伏妖(2)(2/2)
众臣安静,喜乐不知何时停下,殿内寂静非常,便显出那一瓣悠悠飘落的花瓣分外显眼。
天帝从主位阶上走下。他面沉如水,对站在琴修身后的花照招了招手,“照儿,过来。”
公主穿着大红嫁衣,发间首饰轻轻摇晃作响。她仪态端庄文秀,唯脸色白些,走到自己父亲身边,被轻轻揽住肩安抚的拍了一拍。
“叫你平日修行勤些。”天帝看似责备,说这么一句又道,“还不谢过冥王。”花照向琴修福福身子,天帝又道,“虽有意外,公主婚事仍要进行。巫族此耻天界必报,冥王少年英勇护得公主周全,还要烦冥王去追踪刺客下落了。”
花照顿想制止,却被父亲捏了捏手。喜乐又奏,琴修对天帝抱一抱拳,袖口仍向下滴血,却是领了令即刻便要离去了。
“我送冥王。”花照这一回却是不顾父亲意愿了,手从他手中脱出,踩一双大红缀金绣花鞋,在天帝与众宾各异的神色下直追了出去。
琴修行至殿门听得脚步声停下。花照经适才一番惊吓眼圈未红,此时眼中却泛上了浅淡水色。她一时无话,却听得琴修似是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他未见得对你好。”
那样近的距离。纵众臣反应不及,纵天帝甚至一开始存了以女护己的心思,她的新婚夫君是足以出手救下她的。
花照只惨淡笑着摇了摇头,“我心都清楚。天界中人,又有何时能活一回自己。大概委屈他了。”
情爱一事,他好像从未明白。驿梅孟朗每日追逐打闹,她分明是喜欢往雪夜身边凑的,雪夜对他点明笑两个少年人,他未曾明白;花照眼含泪光笑着摇头,他仍未曾明白。世间诸人若非心有大道,从来为己,如何为另一人牵动心神,或喜或悲,卑微成尘埃?
也许他从前明白,道听途说。而后天界阴谋他连听说得来也一并忘记,怎样也想不明白,于是放弃。
“天凉了,殿下回去吧。”他只是说。
花照疲惫的一笑,转了身,仿若大病一场。
不过浮光掠影。铭在他脑海一张笑着流泪的熟悉面孔浮现,大约不过是针尖轻轻在手背一点的牵扯,抵不过此时臂上流血伤痕的痛楚。他同柔弱的尊贵女子擦肩而过,忽然就有了共情,他说,“殿下幼时天真可爱,未曾忘记。”
花照在那一瞬痛哭失声。
原来他未曾忘记。
她尊贵长大,步步泣血。初时只是一株动不得说不出话的花,那时有个温柔女子每日为她浇水为她免去一切可能的伤害。她懵懂无知,很久后在自己稀薄的记忆里才发现自己有过母亲。
幼时化形,她初次见到自己高高在上的父亲,没有温柔亲情,只有相似的尊贵。众人敬她,因她父亲连着畏她。被困孤岛,是个大她不过几岁的下等神族冒着巨大风险每日偷偷陪她游戏。
那是她一生中可能得到的最大温柔。
少女期盼新婚,她最初想的却是想要他背自己穿过长长路途,送她到不知面孔的新郎手中,仿佛这样就有莫大勇气面对她该承担的一切责任与不幸福。
然而战争哗变,她看昔日温柔顽皮的小哥哥披甲走向战场,看他荣光加身,看他不再天真。看冥界成立,看父皇种种谋划戒备。看他逐渐遗忘,看他再不会笑,而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是天界的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温柔是她今生可望不可及的事,她本不该奢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