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2)(1/1)
南来北往的人在这街上第一个往茶馆里去。一块帘布往二楼栏处系了,四个狂草之字涂于其上,“闲人聚处”。进了屋也未有人招呼,诺大的堂中大半已满,只后两三排零零落落的有几个座位。
落座于此才发现座前小几上端放几杯茶水,不知放了多久,却杯杯都热意尚存。为着雪夜魂火不稳恐遭侵体,这手自入了街中一直牵在一处。盛茶那杯圆圆的泛了些浅青,极是可爱,但因这份可爱才使人想去轻呷——不过因这念头才使人发觉已是一路未离了。
松手时亦是默契。雪夜端起了杯,冥王把空了的那手撑在额角,微倾一点目光望他,大约还是有些许担心,目光片刻不离。不过这担心还是落空,闲人茶楼极洁,雾气半点也不曾涌入,到得楼主说书人姗姗来迟堂中三两声音才变得热闹。
行至堂前的人青年相貌,白衣滚了金边儿,左手一把纸扇右手一块醒木,神色里却总叫人觉出几分吊儿郎当。
说书人实实在在的同台下观众彼此调侃,而后一甩手中折扇,那扇好似纯然以纸而制,上头并不题字,隐约瞧着是以金线绣了只骄矜的猫,却是不甚清晰。
他往台下一扫,眼里便忽然泛上了灿烂笑意,朗声道,“上一回我们讲的是创世之初天地有二祖龙,并混沌之中诞生的尊者终择神道而弃魔道。这一回我们来讲……一个普通的神族少年成长史吧。”
这是根本毫无关联的故事,常来此处的人方熟悉这一位小祖宗的风格,讲什么都依兴致所起,讲到哪儿算哪儿。
“说来叫神魔禁忌恋才更妥当。前情我就简单概括了。说的是九天神族亦分三六九等,居于上的地位高而实力强,居于下的便是普通的神民——当然,普通神民亦是相对王公贵族而言,天地四族各有所长,神族以法力为强。
这有一朝神民里的一个孤儿天赋忽然觉醒,天边的异象惊动了天上的统治者,亲自派人接这孩子到九重天教养长大。这孩子虽出身平凡,却是天赋极佳又十分努力的,一二百载便成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虽为贵族不耻出身,他却也并不在乎,修炼之余亦有极好的伙伴朋友,亦不将贵族少年们放在眼里。
约摸三百岁左右,九重天上派他下界历练。这一次历练让一切脱胎换骨,也正是这次历练让他遇到了一生中唯一的劫。此劫自是情劫。”
说书人喝一口茶润润嗓子,目光渐渐熠亮,显出一种极力压抑后仍有丝缕溢出的亢奋。
他正欲续说,因众人屏息聆听而分外寂静的堂中忽有细碎动静。
一只体态优雅的纤瘦白猫缓步穿了后堂走来,倨傲的伸爪抓一抓他的袍角,便被说书人抱了起来放在膝上。他忍不住的伸手去捏白猫软软的肉垫儿,被黑亮的猫瞳骄矜地望了一眼,手顿时停下。
不过眼见白猫并无抗拒,乃是无奈的默许,他便捏了个够本儿,把猫举起来贴着那绒绒的猫耳小声道,“我知道分寸,这不是略过去了嘛。”至于清亮亮的猫瞳显出如何神色,他便不再管了。
原本微蹙一点眉望着说书人与纸扇的冥王眉心舒展,微的疑惑便在这优雅白猫出现时消融无物了。
他听着故事也并不十分入神,好像仅是在场听过了,却已是难得觉出一个地方有些意思。不过今日一切依旧,听着台上人编排各类八卦时头却有一点点疼,蒙了一层细纱似的很轻又微硌,尽可忽略,却又不想将什么一并忘了。
他想通这一人一猫的身份,神色难得有些改变,并不知身边人亦望着自己,直到声音又响起时才注意到杯中又添了一杯新茶。
“少年人捡到了个对头的小孩子。若是普通平民之后便也罢了,偏生那才几个月大的孩子是对方首领的唯一亲子。他知晓己方处理对头及异类的手段,一时犹豫,襁褓中懵懂的婴儿却冲他展开了笑颜。便是这一笑,几乎悔了二人一生。
他决意私自留下这孩子。因战时消息闭塞,遣他来此处的人亦不知对头的首领死后竟还有个襁褓幼儿。
同龄的贵族们忌惮他过人天赋及功绩,上头人意味不明,他借故长流下界,实是为把这孩子抚养长大。
这孩子岁余便显出敌族的种种特征,他既悔自己对原族的背叛,又因为朝夕相处对这孩子生出的感情而备受折磨。时而亲近时而疏远间这孩子长成了年纪很轻的少年人。
他却不知这敌族的孩子亦是对他情深根种,又因他受良心谴责时的冷落心里脆弱而又行径狠绝。
变故在不久后出现。年轻的神族一次远游之际,少年私上九天,手刃几个当年极力主战的仇敌,自己敌族的身份也因而暴露,万幸是神族们也只当他是个平民而非敌族世子。
这误会皆因养他长大的神族既担忧他被找到有时教他一些法术,又担心他修为深厚后寻人报仇。”
“养他的人自不会告知,他又是怎知晓这桩旧事的呢?”立时逻辑严密的人问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