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2)
路一鸣屏气凝神的趴在地上,略有些潮湿的泥土慢慢浸透了他的衣服,在冬日里带来一阵锥骨的寒,他的眼睛此时再无别物,只像两束光凝视着那片黑暗。
黄昏时分,太阳居然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冬日的太阳是不顶什么事的,就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汉,阳光就是他那一锹锹辛苦铲出的土,此时谁也不忍心去质问一个无甚气力的老头,你夏天时那要把我晒死的威风去哪了呢?
路一鸣的睫毛上凝了些小冰霜,他的睫毛随他妈妈长得很长,小时候他奶奶总是说睫毛长的人感情深,他爷爷就说睫毛长的人顽皮,这个结论争议了十八年,似乎目前证明他爷爷是对的,路一鸣的顽皮超出他身上的一切特质。路一鸣的鼻梁上还有一颗小痣,他妈妈苏文缇说是自己在怀路一鸣时爱吃芝麻,一颗不小心滑到了儿子的鼻梁上,后来路一鸣偷看的相书上说山根有痣,为深情矣。
太阳终于落山了,就在此时,山林中传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啸,路一鸣一下咬断了口中衔着的草棍儿,他抬起手轻轻擦落了额头滑到眼角的汗。
先是一阵急促的步伐,黑暗中传来“呜咯呜咯——”的叫声,等候了半个下午的真神,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不怪文凯叫它“野猪王”,照路一鸣看来,这头野猪称为“野猪精”更为合适,还未见头,两只黄森森的长獠牙就漏了出来,一颗丑陋硕大的猪头,配了极不协调的两只绿豆眼,猪脸颊上似乎还有一道丑陋的长伤疤,和家养猪不同,一打眼看去,遍布全身的灰棕色的猪毛就宣告出它难以驯化的野性,它绝不只有300多斤,看这只野猪的体型,横躺在地上要有两米长短,家里的猪体型,和这头“野猪精”比起来,简直可以算是可爱的小宠物了。
路一鸣咽了口口水,心中刚刚凛冽澎湃的豪情壮志此时都退下去了,眼看着那一头移动小山似的野猪,就祈祷它不要看到自己,自己不想被一腚拍死。
但路一鸣多虑了,野猪大王对直立灵长类动物似乎并无兴趣,路一鸣还以为它会在山路上疾驰,直到遇到一头它理想中的与它势均力敌的母野猪大王。可那只野猪,路一鸣不禁想人与猪的差距如此之大,它竟然用头在撞树。
那树得有一人多宽,用专门锯树的锯子也得锯上半天,路一鸣是听说过有人因为撞到头因祸得福变成过目不忘的神童的奇事,他小时候还想实验来着,被他奶奶哭着喊着拦了下来,不过事情发生在北京,这野猪大王不读书不看报怎么能知道这件事的呢。
野猪大王的头确实铁,撞了二十余下,那树的振动越来越大。
看傻了的文凯用手肘撞了下大刚哥:“大刚哥,这野猪是疯了吧。”
李大刚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举起一个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文凯和路一鸣不要出声:“后面还有。”
话刚落下,树林里又冲出来一只野猪,这只野猪也比那只略小一些,可也有家猪的两倍大了,看它的速度,似乎后面有东西在追它。小野猪来了,也开始撞
树,两颗铁脑袋施力之下,那树好像终于呈现了要断裂之态。
是时候了吧,路一鸣看向村长他们,两只大野猪,还在等什么,打回去整个村里过年的口粮都换出来了。
可村长此时还是纹丝不动,路一鸣他们只得趴着等待着,月亮此时从云后出来了,整个山又添寒静,夜里开始刮起了风,白日下的小雪还未压实,洋洋洒洒的又被风带到半空中,恍惚中还让人以为又下起了雪。
一阵长啸,刹那间,路一鸣甚至还没有感觉到害怕,浑身的汗毛就下意识的竖立了起来,这是流淌在身体里一种本能对于猛兽的恐惧,路一鸣下意识和文凯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虽然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叫声,但每一个人对这种“嗷呜——”的叫声都再熟悉无比,只要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树林里,和奔啸而出的野猪不同,那狼似乎是不紧不慢的踱步而出,它在观察有无埋伏,狼这种动物最是多疑,一阵白毛风刮过,巨狼灰白相间的皮毛像水波一样粼动,在月光下,竟美的让他们无法移开眼睛。
在冬季,喜好群居的狼更是不会分离,而这只似乎却是一只离群索居的独狼。
路一鸣将身体紧贴在地面上,手中握着的武器又更握紧了三分,他决定静下心来,看看这难得的狩猎一幕。
野猪见追兵已来,撞得更加卖力,这两只野猪都是猪中吕布,又是三两下,树真让它们撞断了,参天大树呼啦啦倒下,惊起的鸟展翅飞向天空,它们自由自在有处可去,但这树倒下,巨狼就被拦住了。
路一鸣皱着眉头,他分明看见狼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那狼倒退几步,似有几分迟疑,它倒退的样子略有缓慢,然后奔跑起来,两爪腾空,纵身一跃,在那树将要倒下拦住去路之时纵身跳过,其状之潇洒其态之优雅,若有动物奥林匹克,狼属实要拿几块金牌的。
那狼跳大树,先不去管两头野猪,眼中精光闪过,接着仰起头颅,对月长啸,路一鸣看见那狼牙上搀血的涎液,这么一口利齿,一口咬下去,恐怕登时皮肉俱穿。
在人类世界,若有人哭的难听,大多是被称作鬼哭狼嚎的,今天路一鸣听到了真正的狼嚎,以后再听到这个话可是要反驳的,若不是怕死,路一鸣都忍不住跟着狼大哥一起对月长啸,此时他忍不住心疼起了二虎,想二虎的狗腔子里,若还存了点祖先的狼性,此刻也是忍不住难过的吧。
巨狼一番嚎叫完毕,那两只野猪竟呆呆站在那里忘记逃跑,巨狼龇了下牙,轻身晃动,把身上的雪都抖落,下一刻便如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狼先扑上那只较小的野猪,森白的利齿只冲着喉管咬,其他一概不管,那野猪痛的嗷嗷大叫,只能凭着自己的体重想甩落狼,另一只野猪见了,蹄子抛了几下雪,冲上前去对付那只狼。
狼是不好惹的,可这两只野猪也是大家伙,被架上身的野猪偏了颈子,将脖子护了起来,狼一时难以找到下口之处,便对着野猪的耳朵根处狠咬下去,爪子也并未闲着,想去抠野猪的眼珠。
另一只的野猪獠牙不是摆设,狼已经将自己的软肚子藏了起来,它狠命上前撕咬着狼的后腿。
“这狼被逼急了,平常哪里会招惹野猪这种动物。”大刚哥悄悄的跟他们说。
一句话把路一鸣拉回了现实世界,看来这种情景真是难得一见,自己心里不由得更紧张,这两只野猪块头实在太大了,看上去也凶猛无比,这独狼真的能赢吗?
“大刚哥,狼把野猪咬残了怎么办?”文凯问,若是咬残了,恐怕去供销社换不回什么东西了。
文凯此时怎么还在想这种事?路一鸣忍不住回身看了眼文凯。
大刚哥舔了舔
干燥的嘴唇:“等等吧,村长还没发信号。”
那狼吃着痛,丝毫不去管身后大野猪的骚扰,狠命的咬着它能咬到的每一处,那野猪终于耐不住了,移开了脖子,想靠奔跑把狼抖落下去,狼瞅准机会,张开巨口,它胸前的毛发瞬间被染红,小野猪还想拼命甩掉它,但是不可能了。
大野猪见同伴受了难,喉间呜呜的闷响几声,它比那只野猪更加强壮,还长着两颗长獠牙,野猪是怕狼,但是真拼了命,不见得一定会输。
那狼见了血,更是红了眼,回身对付刚刚一直在身后咬自己的那只,狼的眼睛是绿棕色,在黑暗中如一盏幽魂灯爆发着嗜血的光芒。
狼和野猪彼此相对,开始缓慢的绕起圈子来,狼是绝不肯轻易出手的,就像一个诡计多端的人,总是担心对方会像自己一样使用种种招数。路一鸣此时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念头来,他竟希望,双方谁也别死了才好,可转瞬之间这种念头又打消了,因为和祈愿世界和平一样,这永远是句空话。
那野猪率先发难,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撞了上去,那狼被撞着的同时,也狠狠地对准野猪的肚皮,只见一阵血雾喷洒而出,野猪的下腹处被豁开一道大口子,红的紫的,带着哀嚎,都落雪地上了。
狼甩甩口中的血花,打了几个响鼻。野猪匍匐在地上,巨大的身躯还在扭动颤抖,绿豆似的眼睛将闭未闭。
“好了!这下一个也跑不了了。”
路一鸣还沉浸在这场战斗中,突然被打断,只见章国梅拿枪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带着兴奋的光泽。
狼马上扭过了头来,它早觉得空气中有不同的气息,章国梅一站起来,其余众人都暴露出来,狼呲了呲沾血的牙,警惕的看了看周边,缓慢的往后退了几步。
章国梅见没有危险,她天生胆子大,那几年也跟着打狼队上山打了不少狼,一张好狼皮可以换一车的好物资,她清楚知道手中枪的厉害,野兽再厉害也是动物,能跟人的智慧相比么?
章国梅下了命令:“快点,别让它跑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村长还没说话,村长的脸被风吹的皴了皮,脸红的像块烤熟的地瓜,赵二国抬头看了眼章国梅,章国梅气的快跺脚了。
“国梅,放它走吧,它帮咱们打了两头野猪了,这是头独狼,我看肯定是因为下崽才落了单了,它死了那一窝崽也活不了了。”
“放它走?放它走咱们村里人怎么办,二国叔,难道就你们有爱心,我章国梅不知道做好人么,行,那这个坏人今天就我来做。”
章国梅一赌气,回头就跟狼对上了,路一鸣看着那个小脚侦缉队队长,她腰上还系着那条鲜明的红腰带,红艳的扎眼。
“没想到这个女的还真挺厉害的。”路一鸣偏过头对文凯小声说。
那狼见章国梅手里拿着枪,这长枪筒它以前见过,这种会喷火的东西给它带来深刻惨痛的记忆,狼迟疑片刻,摇摇尾巴,转身就跑。
若是路一鸣费尽心机好不容易逮住了两头难得的猎物,他怎么舍得轻易拱手让人,肯定要给半路劫道的点颜色看看,可这头狼竟完全不恋战。
“别跑!!”章国梅喊道,她拉开栓对准狼腿想来上一枪,可惜射偏了,但是就打在狼的脚跟后。
章国梅抗的那把枪,让一个成年男子用,也没有办法连开三枪,后坐力太大,好在距离不是很远,第二枪她就打中了,射在狼的大腿肚上。
狼中枪的一颗便摔倒在雪地上,好一会儿都爬起来,章国梅和它距离不远,不敢再上前,章国梅气喘吁吁的转过身:“怎么样?”
似乎在寻求认同,路一鸣刚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