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笑(16)(2/2)
四面围墙尽数倒塌,周遭陈设皆化烟尘,灼灼日晖照进来,方如也不由眯了眼,是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温度。
再睁开时,哪里还有阴曹半点影子,眼前已然是喧闹街市了。
3.
两人站在街市上,衣着与当前环境十分格格不入。
方如也穿的是她的居家服,月纱所制,飘逸至极,其上还沾了忘川苦战鬼面獒时的屡屡黑色阴血。月纱轻薄,质地绵软,血入衣衫,晕染得极好,不似杀伐过后,反倒像是没有章法的泼墨山水。九忧穿的是赴宴归来的朝服,色彩虽暗,面料制式却极其华贵,人间帝王不能相比。
如此两位走在市井,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但现在路上行人一个个毫无侧目。要么就是东楚社会全面小康,大伙都挺有钱,不拿这种奢侈品牌服装当回事;要么就是大家看不见他们。
冥王判官当即毫无犹疑的相信了后者。
方如也站在青石板上,看着街上的商贩。吃的有糖葫芦,阳春面,肉烧饼,糍粑;玩的有面人、木剑、竹蜻蜓;用的有胭脂水粉、步摇珠钗、烟花纸伞……
或许是五百年未见,一时竟有些心酸。
“你喜欢哪个?”九忧问道。
天地万物,非死不入阴曹。
方如也摇了摇头,嘴上是笑着的,眼睛里又有一丝遗憾。
“你喜欢哪个?”九忧又问了一遍,带着微微笑意。
方如也抬头看他,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她成婚前的那个元宵夜。那时候哥哥非要给她买一件礼物,一遍遍的问她喜欢什么。思绪至此,她心头无限暖意。
“你喜欢哪个?“九忧再问一遍,仍是温柔。
方如也知道他早晚都要胡作非为一番,便不再忸怩,抬手指向面人:“我想要那只狸花猫。”
“好。“九忧笑了笑,一个弹指,万籁俱寂,他穿过静止不动的行人,走向面人匠,放下一锭银子,拿走狸花猫。却不着急回身,又走到步摇摊贩那里,再留一锭银子,好生挑了一支白玉髓制的钗。抚掌片刻,施了隐物决,再一弹指,才走回到方如也身边。
九忧正对着她,将玉钗仔仔细细埋在了发髻里,然后端详半晌:“好看。”
方如也拿过狸花猫,言语里生了愧意:“又费灵,又费钱。”
九忧笑了笑:“五百年只这一回,不算浪费。”
方如也朝街市北边走着,九忧也并排一起。
“阿如。”沉默半晌,九忧说道:“你莫要将我看作别人,好吗?”
方如也闻声愣了愣,想起刚才自己回想往事,是走了神,但她从未将九忧当作是什么别的人,于是认真回答:“当然。你便是你,苍茫六界,阅遍生灵,也只有你这一个你。”
九忧听了,低首含笑。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缓步前行。
不久,一少年擦过方如也的肩,走到她身前去,相距渐远。
方如也凝神,看了看前方之人的背影。
少年身姿高挑,青丝飞扬,墨染轻纱,左手持一雕鹤石杖。
方如也回想离渡楼里那一缕孤魂的只言片语,便知此人是少年汪珹。
刚要同九忧快步跟上去,迎面走来了两人。
“沈箴……”方如也认出来人,皱了眉头。
九忧知其心中所惑。
武试过后,三人分别,走向两方,反向而行。既然被汪珹追了上来,此地一定与沈砚兄妹所行之路是相背的,不可能遇到他们。
“忆梦幻境,只为其主,不遵时序,不重地径。”九忧解释道。
方如也点了点头。
此时沈箴停了下来,沈砚却继续走着。
“那是汪珹给我的。”沈箴把重音放在“给我”二字上。
沈砚站定,气闷回头,看着沈箴:“你明知他有定情之意,为何还如此轻浮收下此物。”
沈箴走近沈砚两步:“汪珹。当朝武状元。左丞之子。冰山美男。他能看上我什么?他不过是收了好朋友我的礼物,十分感激,又很惊喜,所以要还我一份人情。仓促之下,才未寻思这层意思。我若拒绝,岂不是显得我自作多情,弄得他脸上难看?况且,我不是让你替我收着了吗?”
沈砚听沈箴这样说,知道她确实未曾深思汪珹最后那句话,却也不想让她深思那句话,便生硬回道:“既然让我收着,便放在我这里,你莫多管。”
沈箴不服气:“你是右相府里的翩翩公子,什么宝贝没有见过。可我还从未有过夜明珠做的饰品呢,这你都贪图。”
沈砚被气得说不出话,甩手就走。
沈箴在后边喊着“沈砚”追了上来。
两人风一样地掠过冥王判官。
方如也回身看着这一对兄妹:“九忧,你说,沈砚是不是……喜欢沈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