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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神 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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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为人生中第一个成绩骄傲不已时,回过头,却发现师姐忽然间变得很远很远。

那是将军府摆设晚宴的一天,我偷偷带了一些师姐爱吃的点心溜出会场,在空廓的街道上跑啊跑啊,可是,我忽然间停下了,我看见前面亮灯的酒家门前站着两人,一个是师姐,一个是欧阳家的少爷。

英俊的男人将一支翠玉雕琢的发簪轻轻插在师姐鬓边,她便垂下脸庞,敛着一丝柔和的微笑。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师姐,我突然发现她不知何时换下异族的衣衫,穿起了中原女子的装束,把一头乌黑的小辫子拆开,梳成现在的发髻。

师姐和男人并肩走着,消失在华灯海洋中。我一人在原地吹着夜间凉风,沾着我手心汗水的桂花糕就一只一只落下来,掉在地上便碎成了粉末。

我十六岁时,师姐十九岁,她告诉我她就要成亲了,对象并不是欧阳家的少爷,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匠。婚礼前夜她最后一次来找我,那时我正练剑,不知怎得就想拼命舞剑,把体内的水全都化为汗水排出,所以,她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记得那天最后,她哭着跑开了,第二天她就穿上大红嫁衣成了别人的妻子。

又是红色。

我喝了很多酒,发了一场高烧,梦里还喊着师姐的名字。醒来后我看见了将军,他帮我垫付了全部医药费,条件是让我随他一起南征。

我已经是个无牵无挂的人了,于是我答应将军,五天后,乘上一匹棕色的马,缰绳一甩,踏起一阵烟尘向南奔去。

我翻越高山、草原和大江,我的眼里逐渐染了风霜,马尾换成发髻,发间夹杂沙砾。南征途中,我遇到将军的小女儿,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梳两只垂到腰际的辫子,总喜欢穿一身红衣。

她叫我秋哥哥、秋哥哥,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她不知道我最讨厌红色,总是牵着裙摆问我好不好看。

我将一碟清酒递至唇边,眯起眼睛说:“好看。”

她就咯咯地笑起来,像小时候我家屋檐上的风铃。

她是喜欢我的,虽然我不知道她喜欢我什么。我只是一个来自小村庄的普通少年,背着一把普通的剑,当着一个普通的士兵。

后来某个下雪天,她把初吻给了我。我第一次触碰女孩子的嘴唇,只觉得绵软地令人吃惊,像带雨的云朵。她靠着我的肩,我们坐在营寨旁高高的山坡上,温柔的雪落满了大地,覆盖住干涸的血迹和士兵的尸体。

她问:“你会保护我吗?”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雪一直下,我先是想起史书里阿摩汗王逐鹿中原的故事,那天的雪该比今天大许多吧。然后,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轻轻一跳,回忆起那个编织草笛的夜蒲龙族少女。师姐在哪,在做着什么?会偶尔想起我吗?这么好的雪,也在看着吗?

身边的红衣姑娘揽紧我,嘟囔道:“冷。”我用大氅把她罩住,她便依偎在我怀里像一只小小的鸟。

十七岁时,我的人生达到了高潮。几乎每本书都将我定义为在屠龙之战中一战成名的天才少年。

他们什么都不懂。

十七岁,我随将军南征平定了南蛮近一半的土地,可有一座山怎么都过不去,进山的士兵进一批死一批。

队里的老法师说:“山里有龙把守,不让我们通行。”

将军道:“我戎马一生,遇鬼杀鬼,遇神杀神,怎能让区区恶龙拦住我的去路?”便带着我们最后一队人进了山。

晚上,我果然听见龙的咆哮,像滚滚春雷一般碾过我们头顶的岩石,大地都跟着震动起来。

法师以墨盘探测道:“龙就躲藏在东边不过三里的洞窟中,军队一旦经过就会被吞噬。老朽劝将军三思,龙乃南蛮众族守护之神兽,诸神赐予它们守卫故土安宁的职责,法力无边。若与如此神兽相冲,恐怕......”

“天子命我平定四方,我没有在此止步的道理。”将军苍鹰般的目光射向远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它要做龙,那也得是大唐的龙。”

就这样,我们朝着龙窟进发。

那场被后人称为“屠龙之战”的战役是我一生的噩梦。我记得当时尚未走到洞口,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哮,巨龙已然从洞窟里钻了出来,登时掀起一阵热浪。狂风呼啸,我在指缝中勉强睁开眼,看清那是一条紫色鳞片的龙,其体积之大令人瞋目结舌。只见它气势汹汹地抽出全身、伸展双翅,鳞片上滑腻的液体顺着石壁滴落下来,仿佛一场血雨。

许多兄弟都死了,他们曾经和我一起欢笑的脸变成狰狞的模样埋在血水里,又是红色,该死的红色。将军被龙尾甩断一条腿,依旧撑着剑爬起来,爬起来又跌下去。

就在这时,我想起师姐送我的草笛。

“我们族名叫‘夜蒲龙’,传说从前我们都是御龙人。但是在我爷爷很小的时候,山谷里就很少出现龙了,不过,编笛子的手艺倒是流传下来,爷爷告诉我这是可以御龙的音乐。”

她的黑发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她的微笑刹那间在我眼前鲜活起来,一切回到那个有萤火虫的夜晚,她温柔地说:

“我教你吹。”

于是在鲜血和泥土中挣扎起身,扯下师姐为我亲手挂上的草笛,回忆着她的模样递到唇边。

轻轻地,指缝间倾泻一缕悠扬的笛音,绵长而柔韧,在杀机四伏的空中袅袅回荡。刹那万物寂然,天地黯淡,眼前似乎展开一片无边无际的蒹葭浅滩,一只鸟儿振翅腾飞,落羽似雪,朦胧成一个个明灭不定的光点。

笛声中,龙逐渐收拢双翼,巨大的尾巴盘绕在地面,竟然温顺地低下头,像是在等待我的抚摸。

可是我又怎么会抚摸它呢,我只是一个盗窃了旋律的小偷。那时我实在是太想杀死一只龙了,于是我的剑就这么刺了下去,刺穿它的颅骨,没入血肉。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屠了龙,我丢了笛子,我成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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