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 三（2/2）

师父估计得没错，五天后宁远山基本痊愈，可以回家了。宁家丫鬟拥簇着师父又是抱又是跪，花环锦旗送了一车又一车，把疏雪斋打扮的活像办喜事。

“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手真阔气，品位......也是真的土。”宁家少爷走后，我和师父一起将那大红花、大绸缎扯下来，不由发出感慨。

药铺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小城的生活也一如既往。值得一提的，一是吴少侠又被仇家缠上，连夜逃去了外地；二是再没人笑话宁远山“娘娘腔”了。尽管他还是喜欢折折花草，画画侍女，但气质已与往日大有不同。不少人都对他换了看法，大家也都逐渐回忆起他原本的名字——远山。

清早我帮师父挑选药材的路上，再看不见那个纤弱而滑稽的身影，王四也失去了他的地位，猪肉摊经营惨淡。

就这样过了一年，江南迎来又一个夏天。

烟雨把天空落成青灰色，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桥上，溅起濛濛白雾。

我忘了带伞，只好背着药框，以手遮挡头顶，一个劲地往前狂奔。古老的石阶布满青苔，总是很滑，我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摔下桥，这时，一人将我拦腰稳稳拖住。

我依偎在他怀中抬头，先是看到一把绘了石兰的伞，接着看到水蓝色的纱衣，最后看清他的面容，心里突地一跳。

“丫头，下雨天走路最要小心。”他眯起漂亮的双眸。

“远山？”我欢喜地说：“好久没看见你！做什么去了？”

他帮我撑伞，并肩往疏雪斋走去：“我在帮你家师父准备谢礼。”

“什么礼物要准备这么久？”

“秘密。”他以食指碰了碰唇。

师父知道我没带伞，远远地，我就望见他在门前焦急地张望。

“师父！”我跑过去，“我回来啦！”

他笑了，以毛巾裹住我淋湿的头发，伏身道：“我备了温水，快去洗个澡，千万别着凉。”

“那个，远山说有东西要送您。”我回头，却发现他人没有进来，还举着伞站在阶下。

师父看向他，目光水波似的闪了闪：“进来吧。”

宁远山收伞，卸下肩上一只长竹筒，小心递过去：“冷大夫，这个......送给您。多谢您的照顾。”

师父旋开盖子，从筒中抽出一卷画轴。我赶忙将桌子清理出一块空地，供师父把画卷慢条斯理地展开。

画卷带着颜料的清香，摸上去凉凉的，画面上是一间雅致小屋，掩映在竹林中央。

“是咱们疏雪斋！”我喊道。

屋内坐了两人，那位雪白衣衫的不用说，定是师父，神态描摹得栩栩如生，连眉梢的痣都被点了出来；而我呢，我则坐在师父身旁，举着小扇照料药炉下的火苗，模样十分顽皮。屋外落了雪，门前两行浅浅足迹，小屋后，一片苍山绵延向天边。

“真好。”我看了又看，目光不忍离去：“师父，就把它挂在大堂吧，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低沉道：“好。”

于是，我们把大堂中央的花鸟画取下，换上远山的新画。

可惜，当我们正式挂上画的那天，宁远山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的离去很突然。有人说他去追寻吴少侠了，也有人说他逍遥远去了，最后一个看见他的人说，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牵一匹白马，哼着没有词的歌，就这样往南走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儿，不过，我知道的是前来就医的客人们看见他的画，无一不啧啧赞叹。这时，师父嘴角便会牵起一抹浅笑，敛着温柔眉眼道：“是远山画的。”

FI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