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 二(2/2)
“我有那么重嘛......”我嘟囔着挪了位置。不过,宁远山这回确实伤得厉害,骨折的骨折,扭伤的扭伤,肋骨还断了两根。他自己却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地哼唱昆曲,就着包药剩下的牛皮纸折起纸鹤。
“来,送你。”他把纸鹤放在我头顶,边笑边咳嗽。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淡然,我一点儿也笑不出来。拿下纸鹤,放了药碗,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揍了吗?还能笑。”
真是个傻的。
这话被他听了去,平静地说:“记得啊,我帮吴少侠挡了仇家,就被揍了。”
“吴少侠不是东西。”我义正言辞:“你帮他挡刀子他都没来看过你,还在翠枝楼睡大觉呢。不论别的,单论江湖道义,他也不能就把你丢这儿不管不顾吧。”
宁远山没了声响,我便追击道:“这几天都是师父在照顾你,好多时日没睡了,你真该好好谢谢他。”
“我知道的。冷大夫是——”
话还没说完,师父便推门而入,捧着水盆和干净毛巾,道:“远山,换药了。阿兰,你回避。”
他坐在床边,白净的手卷了毛巾入水,浸湿,拎起来拧干,淅淅沥沥的水声清脆。
我喏了一声,屐着拖鞋跑出去,门外阳光正好,洒在郁郁葱葱的枇杷树头,筛落一地金黄的碎片。
时辰尚早,药铺还未开张,我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翻转着远山给我的纸鹤,一个人静静地想事情。
大家都说远山是娘娘腔,可他挡土匪的时候,比谁都厉害。
还有,为何要喜欢上一个人,让自己那么难过。
帮师父抓药时,我的思绪还在翩跹,不小心把麻黄拿成了甘蓝,被他敲了下脑门。
“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宁远山。”我说:“他好奇怪一家伙。”
师父浅浅笑着,拉我坐到他的身边,语气温缓:“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寻常人罢了。”
青铜香炉里,腾起清淡的幽香。
“我小时候曾见过他。你知道的,宁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宁家几个少爷又身在京城,家中只剩下女眷和他一个男孩。那时他也小,染了病快要死掉了,七姨太请我的师父替他医治,师父便捎上了我。”
“您的师父?那就是我师父的师父喽?是相片里那个白胡子的老爷爷吗?”
“是的。”他点点头:“我随师父进了宁家大院,来到他们最小的少爷的房间。只记得那间屋子很暗,留有一扇朝南的窗,惨淡地透着光。远山躺在床上,很瘦很小,快被床吞没了一样,不过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出奇地清澈,直勾勾望着师父。
他问师父‘我是不是要死了’,师父说不会的,我会治好你,接着给他把脉、针灸。远山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只是轻轻地哼着歌,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听着凄楚,便找他聊天,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他说是《牡丹亭》里一首叫《皂罗袍》的,指了指枕边的书。我拿来看,那是本破破烂烂的《牡丹亭》,许多页都掉了,像一卷枯叶。从那时起,我便决定给他买一本新的。”
“后来呢?您买了吗?”
“师父管我很严,每天都要跑十里山路采药,回来还要学习医理,但我还是抽了个时间偷偷买了。趁师父不注意,跑到宁家大院外,思索着怎么进去。然后,我看到一棵歪脖子树,便爬了上去,踩着树枝把那本崭新的《牡丹亭》放在他的窗口。”
“再后来呢?他一定很感激您吧。”
“不,他不知道是我。”
“不知道?那您岂不是白做了好事。”
“傻丫头,有些事没必要求得回报,”师父摸了摸我的脑袋:“远远看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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