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乌鸦恋爱记事(1/2)
常明国的君王死了。
他歪歪斜斜地趴在冰凉的地板上,腿脚扭曲,躯体肿胀,皮肤长满了尖锐而密集的鳞片。乍看上去,那已经失去了人类的特征,只是一堆青黑色的可怕玩意儿,是噩梦中面目模糊的怪物。
没人能再认出他来。
白慕景转身欲走,却听见殿门外脚步声动,有个尖细阴柔的声音迟疑着喊道。
“陛下?方才闻得异声,陛下是否安康?”
白慕景抬了抬手指。只要他愿意,顷刻之间便可取对方性命。
外头的人听不见回话,道声僭越,快步进殿查看情况。白慕景衣衫拂动,转眼间化成个眉目俊朗的锦衣男子,从头到脚竟与夏如明丝毫不差,唯独脸上神情冰冷许多。
“陛下……啊!”
闯进来的宫侍看清殿内情形,不由得瘫软跪地。
“妖……妖怪……来人啊,护驾!护驾!”
他高声呼喊着,声音又尖又细,实在难听。
白慕景眉头轻蹙,张嘴正要说话,从殿外呼啦啦涌进二十多个携枪带剑的侍卫。他们将夏如明的尸体团团围住,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对着空气谨慎比划,却没一个敢真正动手的。
“不必惊慌。”
白慕景开口,声音与夏如明并无两样。“那个已经死了。”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然后立即反应过来,对着白慕景跪了一地。最先进来的宫侍不敢看旁边青黑色的尸体,抖抖索索地爬到白慕景脚边,仰头发问:“陛下您圣体可还安康?恕奴才保护不周,奴才罪该万死!”
说着,宫侍连连叩首,额头咣咣撞击地面。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所有的侍卫齐声喊道。
白慕景垂着眼睑,俯视脚边跪伏的宫侍。由于恐惧,那人背部渗出了大片湿渍,脖颈也汗津津的。
多么……脆弱而不堪一击。
人的性命,想要夺走太容易了。
可是他不能杀。
动用妖力势必留下痕迹,到时候无论作何伪装,都难以掩盖妖物杀人的事实。
而那个事实,将会在常明国掀起前所未有的巨大动荡。
白慕景闭了闭眼睛。杀意在体内浮浮沉沉,最终平息不见。
“罢了,不必自责。”他淡淡说道,“是我受妖蛊惑,带他进宫,差点招致杀身之祸。所幸国师提前以药制妖,使我免遭伤害,亲自除了这祸患。”
寥寥数语,谎言便编造得虚虚实实。详细情节任凭猜测,他只需要人类确信结果。在这一点上,夏如明的身份有着天然优势。
“蛇妖已死,将消息告知国师。”白慕景跨过匍匐的宫侍,走向殿外。“至于地上那个,葬了吧。”
他并不担心人类会怀疑自己。千年蟒蛇的妖术,普通凡人认不出来,半吊子的国师也不可能认出来。
所以他是安全的。安全避免了妖与人可能爆发的巨大冲突,掩盖了常明国君王的死亡。
这无疑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即便白慕景自己不在乎暴露杀死夏如明的事实,他也不能不为所有妖的安危考虑。
因为,简乐和寒星尚需一片立足之地。
白慕景跨出殿门,在长长的台阶前停下了脚步。他想着该去找那两只鸟了,然而身后簇拥着许多侍卫,眼前是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曾经熟悉的森林,远在千里之外。
如何去见他们呢?
“……我家在岸南,无钱来烧蜡。肚饿的小娃娃,错吃灶灰呀,哭得哇哇哇……”
几个扎着角辫的孩子在城墙根玩闹,嘻嘻哈哈唱着歌。日头早就落了山,暗蓝夜色笼罩了整座山城。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豆大的光透过纸窗,像一只只闪烁窥伺的眼睛。
“……路过小郎君,送来钱和蜡;问他从哪来,郎君没有家……”
欢笑声夹杂着尖叫,似乎玩得很开心。紧接着有人跌倒了,笑声变成哭叫,哭叫又戛然而止。孩子们挤作一团,好奇地望着从城门进来的陌生男人。
不光是他们,周围远近的大人也注意到了这张生疏的面孔。驿站的马夫投来视线,出城的挑夫忍不住回了头,连城门口打盹的守卫也睁开了迷瞪瞪的眼睛。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个男人太不一般了。
他生得很好看。身材挺拔,皮肤如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勾勒出的模样。长而微卷的黑发没有束起,随意垂落至脚踝;同样黑色的衣衫剪裁合体,暗纹繁复,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乍一看,仿佛是哪家的小公子出门游玩。
可是他既没有侍童,身上也未携带包裹。他只是安静地走着,手里捧着一只破烂受伤的鸟。
“啊,是花彩雀莺!”
有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儿认出了他手心里的鸟,踢踢踏踏跑过来,大声嚷嚷。
“漂亮哥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它怎么了呀?”
黑衣男子脚步不停,目光也没有回转。他开口说话,话音呢喃如梦呓。
“它呀……它受我所害,伤得很重。我要带它去看病……”
去哪里看病?
城里没有给鸟看病的大夫啊。
女孩儿想说话,但望见对方脸上坚定的神情,一时间忘却了跟随的步伐。
男子依旧在走。经过寥落小巷,穿过热闹酒坊。打扮艳丽的女子从阁楼抛下腊梅和花笺,喝得酒气冲天的醉汉们招呼他进店同饮。敷着厚厚白粉的婆娘扯着唱歌儿一般的嗓音,诱使他去更深处的花街柳巷。他们笑,闹,语调轻浮,声音夸张。他们问,公子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又去往何方。
于是他如此回答道。
“我叫简乐。”
“我从森林来,去任何一处地方。”
“我要治好它的伤。”
人们笑他的古怪,他的荒诞,或者把他的话当作醉酒后的疯言疯语。
没人能救寒星。所以简乐只能继续走,找寻一个也许并不存在的希望。
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荒僻的山林到阴暗的沼泽。他嗅着妖的气息,听着人的传言,打问能够救治寒星的方法。住在树上的梅花妖掩面摇头,栖息在河流里的水蛇发出嘲笑的嘶嘶声。负责救治牲畜的大夫把他当做傻子,而偶尔撞见的道士拿着罗盘摇着铃铛抢着要捉寒星制药。
“臭小子,那是上等的妖物,速速归还于贫道!”
须发稀疏的肥胖道士如此喊着,语气里满满都是痛惜的味道。
简乐不能化形,化了形就没法好好带寒星行动。但他跑得快,绕几圈就把胖道士甩得没影了。
短短半个月里,这种道士大概遇见四五回。每个道士都对简乐视而不见,只觊觎他携带的花彩雀莺。想来是自己道行不够,入不了寻常道士的眼。
如果寒星有知,肯定骄傲得尾巴翘老高。
——臭乌鸦,你看,我就说我很厉害!
“你当然厉害。你最厉害……”
简乐喃喃自语,小心拢着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鸟。
在他听过的所有关于妖魔的故事里,没谁敢像寒星一样,不要命地扑上来阻止妖物化魔。哪怕是寒星自己,也曾经被化魔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可到最后,阻止他失控的,还是寒星。
“你最厉害啦……等你好了,我会夸一百遍。”
简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声音伴随着微热的呼吸喷吐在空气中,随即化作一团团冰冷白雾。
他觉得很冷,由内而外的冷。像是走在无尽的雪原上,看不清前进的方向,找不见回去的道路。
也许这是中止化魔的后遗症。毕竟那些滚烫的黑气并没有弥散干净,它们在身体里扎了根,沉甸甸地蛰伏着,变得冰寒万分。仿佛只需要一个由头,便会再次苏醒,张牙舞爪地吃掉自己。
简乐走了很久。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寻觅和打听治疗寒星的机会,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偶尔累了倦了,便采摘树叶上的露水润润嘴唇,或是缩在僻静的墙角打个盹儿。经历变故之后,尘埃与臭虫沾染不了他的头发与衣角,所以他看起来永远华贵干净。没人能窥见他真实的模样,亦不知他体内早已冰天雪地。
直到他遇见了个不着调的疯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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