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雁（下）（2/2）
两人在二层找到个角落里的卡座，落座之后，梵云直接点了当日面包和“牛茶”。唐医生奇道：“这牛还能做茶？红茶加牛奶吗？我只听说过蒙古人吃羊奶做的茶呢。”
梵云又笑：“这也是早年间沪上年轻人的叫法，其实是beefsoup，牛肉汤罢了。如今对这些大学生说来，不是怀旧，却有几分猎奇了。”
桌上铺着绿白格桌布，小花瓶里插了几朵像是雏菊的小野花，玻璃盘里点着光亮微弱的圆底蜡烛。
唐医生点点头：“果然有趣。你这样熟悉，原先是常去上海？”
李梵云鲜少与他讲起年少时的事，此时不免感慨：“大学时，我父母和姐姐都搬去了上海。我们……我，也常假期过去住几天。”
唐容乡听得心下了然。他识得的梵云，是无亲无故孑然一身。而此时此地，他有亲人，有回忆，有熟悉的小咖啡屋，还有一个可以并称“我们”的人。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烦躁，追问道：“你们……你的那位男朋友……”
梵云闻言忙环视四周。这里空间狭小座位紧密，邻桌的话都能听得六七分。好在年轻人或两两相对或呼朋引伴，都集中在自己的小世界，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
唐容乡皱了皱眉：“你这会儿又要否认么？你要我帮忙的病人，就是他吧？”
这时侍应端上了餐点，隔壁座位又呼啦啦来了好几个人。一阵混乱之中，李梵云掰开面包，直接沾着肉汤咬了一口。
唐容乡心头本来涌起的烦意，见他认认真真鼓着嘴咀嚼的样子，竟立时烟消云散了。他也照着梵云的样子，咬了一口“牛茶面包”，浓厚得有些发腻，的确是极年轻时会喜欢的味道。
他点手叫侍应过来添了一些热咖啡，呷了一口解腻，缓了一缓又开口道：“你知道我的心意并没有改变，也应该允许我有这一点好奇吧。”
不知是不是吃得急了，梵云咽下面包，也觉得有些心头发紧面上发热。他伸出手握住唐容乡的，语气从未有过的恳切：“我知道……这样的事，令你为难。可是他的病况，我也说过了，全中国也只有你们这里可以有一点希望了。所以……”
唐容乡笑笑，反手握住他，语气沉着：“我只是问一问，哪怕作为朋友，这样的忙也是应该帮的，你不要多想。”
梵云刚要道谢，唐容乡又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是他吗？”
李梵云微微地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烛火摇曳下，他霜雪般的脸颊泛起最柔和的红，难描难画。唐容乡在心里为自己长叹一口气，面上又恢复了轻松：“约的是下礼拜的检查，如此一来我可要收拾周全了，不能全然被比下去，让人看了笑话。不过呢，我记得你刚回来北平那天，没有回碧宁庄过夜——”
他故意又凑近了一些，刻意促狭地：“——病人的情况，虽然时间久了，但是颅内病灶始终在，不宜过于激动的。”
梵云心知他表面轻薄，内心是已退却了，闻言也不恼，只是莞尔一笑。他抬起头刚要说什么，正对上对面刚进来的几个青年，其中一人也正看着他。
唐容乡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倒比他先向来人点了点头。那人生得十分秀丽，在诸多病人里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正是找他看过发热的南洋人易青雪。
易青雪来到桌前打招呼：“唐医生，李博士。”
坐着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唐容乡笑道：“真巧，你们也认识。”
易青雪礼貌地点头：“唐医生为我诊过病，李博士——我们前几天在金先生做生日时见过的。”
李梵云微笑道：“如此，真是巧了。也来这边吃晚饭？一起坐吧。”
易青雪指指旁边一桌，婉拒道：“今天是和几位同学叙旧，不好打扰两位。”
李梵云点点头。他知道金恒春所救的学生，原是咖啡屋旁边这所大学的，在此遇见也不奇怪，也就不做他想。
另一边易青雪和几个朋友坐定，一人低声道：“小易，你认识那两个人？”
易青雪这些日子颇为低落，点点头：“也不熟，见过一面罢了。”
“这两个人看上去完全不是来这种学生馆子的人，最近局势复杂，也要多留心周边的人。”那人说得严肃，话锋一转又道：“小易啊，听说你回北平之后又和金纯知的哥哥走得很近？”
易青雪低头不语。话听在耳里，思绪却飞向各方：一会儿是生日宴之后，他一个人坐在车后座上，听着赵毓芳和李梵霓在前排窃窃说着梵云终究是留下过夜两人又到了一处，以及那些他只敢装醉不敢细听的闲话；一会儿又是锦绣堆里白玉堂前，他们挨着坐着，明明看不见，却稳稳地在空中叮地碰了一下杯，面上闪动着一样柔润澄透的光晕，像是天下只有天然天生的一块原石，只够雕他们这两个人。可他又记得那天在秉和听到的电话，刚才还看见那人和那医生，公然在台面上手握着手……
身旁的人继续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清的声音说：“这些人，至少他们的生活方式，是你应该远离的。眼下正是要风起云涌的时候，小易啊，你得想想，万里迢迢回到祖国，你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这时唐医生和李博士已经付了账单，店内狭小拥挤，两人往外走，唐容乡不免习惯性揽着梵云的肩以防他被挤着。走过易青雪这一桌前，两人与他们点头算打过招呼。
及至两人下楼离店，易青雪都没有回过神来。
身旁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小易，那些吸引你的，看上去像是更追求人的自由的行为，也会摧毁你牢固的思想防线。你，会被改变——比如现在，你感到的是羡慕，还是愤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