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他们坐在松涛阁从早上等到晌午,侍女进来添了几次茶,大约申时左右,一队护卫进来请韩昭出去,季青隐约感觉到了一丝紧绷的气息,他拉住韩昭的胳膊:“我和他一起去。”
“主上只请韩昭一人。”这次护卫并未给他面子,他声音冷硬,季青愈发不能让韩昭一人去,他又问:“你们找到湛公子了么?”
护卫中为首的中年男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并未答话,季青抓着韩昭的手微微收紧,有些恼火地说:“既然湛公子说不得,那你们找到我表妹了么?她在紫雾宫失踪,我需要当面问一问萧宫主。”
他回头看一眼黎星河,好声好气地说:“黎公子,谢公子也至今不见踪影,我们不如一起——”
黎星河本来将剑横在膝上,正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看过来,他眼瞳漆黑,顾盼之间有种清澈透明又飞扬跋扈的神采,此时带着一丝近乎真诚的疑问:“你为何会想要跟着去?”
季青不知为何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他是在说,凭你修为如此低微,去了又能有何用?
他身为一只活了将近两百年的七尾妖狐,虽然在化神大能面前不堪一击,但拿几个金丹修士下酒还是不成问题,季青本不该为此生气,此时却还是感到一阵胸闷气短,韩昭握了握他的手,道:“阿季不必担心。”
阮芷也无动于衷,他眼看着韩昭被带走,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的确觉得韩昭杀了湛风华,炉鼎和主人之间往往有某些联系,萧承渊说他凶多吉少,那他必然……这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跳出来,季青几乎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刚准备跟阮芷说什么,她却突然站起来,走到黎星河面前说:“谢泓均在外面做什么?”
黎星河冷冷看着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阮芷胸口急剧起伏几下,道:“洛青灵也是你们的人?谢泓均和你早早来到琼山,两仪院的那五个人在外面为你们猎杀其他散修对么?她是在我被两仪院追杀时救了我,我才和她结伴同行,她明里暗里鼓动我去与韩昭结盟,只因为那天他在帮云季青抢回戒指时显露了实力,你们知道其他人奈何不了他,所以杀了湛风华栽赃给他,现在你们想必扫清了所有障碍,接下来又想要干什么?”
季青被她说得一懵,黎星河却看了他一眼,向阮芷道:“蠢货也好过自作聪明,我从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扫清障碍。”
“你和谢——”
阮芷的话被打断了,大门一下被推开,萧承渊站在门外,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季青一眼认出那五名被火绳绑住的修士正是两仪院的五名弟子,业火以人心执念为柴,他们都神色痛苦,满头冷汗,连鸿雪正站在萧承渊身后充满恨意地看着他们。
季青并未看见韩昭,他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看着萧承渊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刀地扫视过他们,问道:“我从未在中原武林见过这么多高手,不知这五人是否也和诸位一样,来自海外仙山?”
阮芷轻轻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镇静:“的确,这五人来自我们那一个名为两仪院的宗门,与云氏一族是世仇,不知他们干了什么?”
“世仇?我看你是急着撇清关系吧?”连鸿雪厉声说,他冷笑一声:“韩昭杀了湛师兄,这五个人又想来刺杀师父,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韩昭刚刚被你们的人带走,萧宫主您后脚就到,想必还没来得及好好审他一番吧?连公子为何就一口咬定是他杀了令师兄?谢泓均至今不见踪影,我看他倒更可疑。”阮芷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又转头向萧承渊深深行了一礼,回到侍女的身份说:“我家小公子武功低微、不谙世事,如果云氏当真要做什么,又怎会让他带我们出来,将自家子弟置于险境?”
季青本该配合她对萧承渊楚楚可怜的献媚一番,但不知为何,他看黎星河的神情,总觉得有大事发生,他起身站到阮芷身边,默不作声,阮芷暗暗看他一眼,她正要再说话,黎星河却平静地道:“都布置好了?”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两仪院弟子中一名看起来清瘦腼腆的男子却突然忍痛回道:“是,按三公子嘱托,我们让几处州府以修建运河的名义,雇了数万民夫开凿大阵,现在三公子在外主持,一切都已妥当。”
“那便动手。”黎星河站起来,一道剑气清啸而出。
剑气锋锐无匹,萧承渊也不禁向后退了半步,但他接着一手握住了剑刃,黎星河旋身而上,剑刃极速旋转,仅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痕,五名两仪院弟子轻轻一挣,困住他们的火绳瞬间熄灭,萧承渊大惊,一股力量如千斤枷锁迎头罩下,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师父!”连鸿雪抽出软鞭,但两仪院五名修士已经召出兵器,几息之间,紫雾宫侍卫就已经全部毙命,连鸿雪被一名使软剑的修士一剑贯穿胸口,萧承渊目眦欲裂,痛吼一声猛然挣脱了束缚。
阮芷喉头一甜,一股血气涌上,她留在萧承渊体内的三道灵息瞬间反噬,两仪院修士向后疾退,黎星河反而欺身而上,剑光纵横,萧承渊几乎被刺中眼睛,他又一次发出一声悲嚎,这时已不似人声,他五指渐渐变长,形如漆黑的爪勾,脸上也现出妖纹,但他与生俱来的业火神通却被牢牢压制,仅靠强横无匹的肉身与黎星河相斗。
那名回话的两仪院弟子手中拿着一条破云锥,锥上银光闪烁,隐隐刻着梵文,他看准时机疾射而出,锥尖从萧承渊胸口贯穿而过,五条支棱张开,成伞状倒扣在他背后,破云锥相连的铁链猛地绷直,其他人见萧承渊被制住,也围攻上去,阮芷神色阴沉,但转眼之间也加入战局。
季青站在外沿,怔怔看着这些人修伏妖除魔的血腥场景,他一直觉得这仿佛一场游戏,这时却浑身也跟着痛得发抖,几乎要呕吐出来,场内剧变突发,黎星河不知第几剑正中他腰腹,在萧承渊腹部拉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切口,一名使短刃的修士猛地撞过去,想要给他致命一击,黎星河怒道:“回来!”
他话音未落,那名修士已经被萧承渊一把抓住,一股血雾蓬出,他已经被拦腰撕成两截,阮芷却抓住机会,红练缠绕,竟然将萧承渊两根手爪生生拔断,他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叫,黎星河正要再给他一剑,一个人影却突然挡在他面前,他只以为季青是慌乱之中躲避,于是一把挥开他:“让开,废物!”
另一声恐惧至极的惨叫响起,黎星河刷地转头看去,两仪院的一名修士正抱着手掌哀嚎,一瓣极其美丽的红色花瓣落在他掌心,然后融进他手中,只在片刻之间,从手臂开始,他整个人被烧成了一座漆黑的焦炭,然后轰然倒塌,一阵青烟从灰烬中升起。
又一片绯红的花瓣从窗外飘进室内,所有人这才看清,这并非花瓣,而是一朵火苗,接着绯红的花瓣随着微风纷纷而至,形成一阵瑰丽难言的火雨,黎星河脸色一变,他看了命在旦夕的萧承渊一眼,转瞬间已经做出取舍:“所有人立刻出去。”
阮芷过来一把提起季青,所有人都冲出松涛阁,这时夕阳将落,晚霞将天边映得一片火红,但瞬息之间,天边的晚霞已经向他们靠近,阮芷脸色惨变——这不是晚霞,而是燃烧了整个天空的烈火。
“快走!!”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火焰席卷而来,一切都化为焦土,阮芷拎着季青,她身形飘忽如雾,一路狂奔在前,一名落在后方的两仪院弟子猛然惨叫一声,一瓣火焰沾上了他的胳膊,他几乎瞬间挥刀将自己左臂斩断,但又一瓣烧穿他的鞋子,他脸色惨变,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但一道剑光已将他半个脚掌切断,却是黎星河回身而来,对另一名跑在前方的两仪院修士冷然道:“背他走。”
他站在原处没有再动,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一片火海,他却能看到在火焰之中,飞翔着一只尾羽金红交织的大鸟,它展翼遮天蔽日,长长的尾羽拖曳在火焰之中,人类在它脚下犹如蝼蚁。
灭顶的恐惧将他烧得双目赤红,黎星河握剑的手在颤抖,他用另一只手稳住了自己,然后纵身而起,持剑向火海中冲去。
“不要去!”季青惊呼出声,但阮芷牢牢抓着他继续往前跑,他们没能跑得太远,霞光蓦然回卷,然后以百倍的速度回涌而来,季青心神欲裂,他紧紧拉住阮芷的手,不愿又一条生命从自己眼前消逝。
阮芷知道自己跑不过了,她眼中露出一丝哀色,突然伸手拔下头顶的一枚簪子,然后凭空一划,水声轰隆而起,一道巨河凭空奔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一切。
玉簪撑起一个稳固的结界,几条裂痕显现在白璧无瑕的玉石上,他们四周是浑浊的滚滚洪流,季青震惊地看着她,阮芷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静静地说:“我原以为能来寻一寻机缘,突破这十多年来的瓶颈,但如今却连自己最后一样依仗都要毁于一旦。”
“阮师姐……”
“季青,你知道么?我本不是散修,但拿了这枚玉简,我就要成为散修了,这是师门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只有在大道上能跟上他脚步的人才有资格留下,跟不上的人,不止不配做主上的徒弟,甚至不配做他的婢女。”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季青慢慢瞪大了眼睛,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背往上爬,他用力挣开阮芷的手想要后退,但她却极其用力地握住他,不让他退开半步。
“你太熟悉了,你的一举一动,神色,说话的语气……上位者往往对下位者毫无印象,下面的人却对你们熟悉得犹如自己的掌纹……夫人,明知攀登的阶梯就在眼前,只要走上去就有无限风景,就能触摸到最玄妙的可能,你为何偏要拒绝?”
季青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能说:“……世上总有其他活法。”
“其他……”阮芷惨笑一声,她放开了季青,将一枚珠子放到他唇边,说:“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你还活着,他不值得事事如意。”
季青被迫咽下那枚珠子,阮芷一掌将他推出结界之外,她最后的声音传来:“我要出去了,小心洛青灵和韩昭。”
洪水转眼将他卷走,季青眼前一片模糊,但他憋气了片刻,却发现自己在水中呼吸无碍,他适应了许久,才能勉强在水中找到平衡,迎着头顶隐约的阳光向上游去,却一下被抓住了脚踝。
黎星河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伤势和溺水已经让他神志不清,直到他抓住的东西在他手中猛地挣扎起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抓住了某个人,湍急的水流带着他们不停翻转向前,那只纤细的脚踝在他手指间挣扎得愈发剧烈,黎星河拽着那人不断下沉,某一瞬间,他却陡然有了一丝清明——
他应该放手。如此复杂的洪流中,没人能带着另一人游出水面,如果他注定死在这里,也不需要拉着另一个人去死,但他手指却违背意志,痉挛般紧扣着那人。
【放手!】
黎星河在心中大吼,他不要做个畏惧死亡的懦夫,热泪从少年紧闭的眼皮下流了出来,很快在水中消失无踪,他终于一根根将手指放开,孤独地向水底沉去,面对死亡的恐惧和不甘让他痛不可当,水中光亮越来越暗,一只手却猛地拉住了他!
季青尝到了水中的一丝血腥味,他从被人拽住的恐惧中摆脱出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迅速向下游去,黎星河的面孔出现在昏暗的水中,他紧紧闭着眼睛时,面容几乎还犹带少年的稚气,季青心中涌上一阵难以形容的苦涩,他今天已经看到了太多杀戮和死亡,不愿再看见任何一个。
黎星河隐约觉得他被人拉了起来,一股温热的气息渡到他口中,让他喘过一口气来,他已经全无力气,全凭那人双手拉着他,他能感觉到很多次,那人都浑身脱力,和他一起下沉片刻,然后又陡然重新聚起力量,把他们拉上来,一路向水面游去,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水面的阳光也未照到他们身上。
一轮圆月照耀着河滩,草丛中一个身影突然动了一下,黎星河蓦然惊醒,他坐起来时猛然牵动胸前那道巨大的、几乎灼穿腹腔的伤口,他痛得冷汗津津,然后下意识地向旁边看去,那里躺着一个人,他漆黑的长发混着泥土碎渣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月光下他轮廓优美的面容刺得他双眼发红,黎星河竟然觉得不敢逼视,他移开目光,猛地一拳锤在地上,几颗眼泪迅速融进草丛中。
黎星河抹了把眼睛,伸手过去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吹拂在他掌心,他收回手,然后撕下衣服裹紧伤口,忍着痛艰难地站了起来,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青年背到背上,一步步向远处隐约可见轮廓的城镇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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