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方到站（1）（1/1）

天色尚早，熹微的光从昨夜没拉严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将室内晕染得暧昧晦暗。段子秋长舒一口气，侧了个身，闭上双眼。还好，还早，还能再睡两个小时。

八点整，床脚放置的智能管家开始播放舒缓音乐，床上的不满地动了动，睁开眼呈大字形摊在床上，深呼吸两次，终于认命地起床穿衣洗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又是找工作的一天。

段子秋，男，二十三岁，本科刚毕业，刚结束实习期就被开除的廉价劳动力，走前，上司暗示他，想留下的话，可以再来应聘，换个部门，继续实习期。这个主意棒极了，段子秋选择骂他煞笔。但这两年经济下行，他又是个读作万金油写作地沟油的中文系毕业生，能给他在这个北京这个一线大城市勉强体面活着的薪水的工作是不太好找。君不见，新媒体行业工作两年，扣除五险一金，拿到手上的工资也不过五千来块吗。段子秋浏览了一下邮箱回复，决定下午再去某方有限公司试试。

手上存款还有小一万，如果这个月再找不到工作，下个月就只能回老家找了。段子秋叹了口气，准备换套衣服去菜市场买菜。为了住得正规，住得便利，他住得比较偏远，还是个合租房，去哪都得公交倒地铁或者地铁倒公交，来回通勤动辄三小时，就这样，一个月还得一千五。为了赶上下午的面试，他得早点做午饭。

他没空回想昨晚做的梦，没空回想前些天夜里做的梦，只是在每晚做梦时，或者梦醒时分，或者犯困的时候，在心底抱怨两句。就像现在，他推着空空的购物车，走在冷气十足的商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个时候，他想，为什么，为什么他每天晚上都做莫名其妙的梦，醒来还记得那么清楚啊，都快影响生活了！这梦大概是他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开始的，该不会是那个被自己骂了的上司背地里偷偷咒自己吧？他看上去也没那么记仇啊。

段子秋先在肉类逛了一圈，看了价牌，认命地空着购物车回到蔬菜水果区，熟练地从称量台边的货架上拿了打折产品，深深叹了一口气，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下午的面试不太顺利，北京高校林立，人才辈出，他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的学生，没多大优势。祸不单行，坐地铁回出租屋的时候，唯一的一条运动裤还被不知道谁的什么东西勾了一个洞。回到家中，瘫在沙发上，段子秋叹了一口气，回想起家里占地面积一百四十平方米，还拥有前后院的两层小楼，回去发展的想法愈发坚定。他很清楚的明白自己只是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还贪图享乐不够努力，那种奋力拼搏获得大佬青眼走上人生巅峰的生活，根本就不可能属于他。但他不好高骛远，回去认认真工作，也能为社会添砖加瓦，为社会做贡献。

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段子秋平息下内心里那点属于年轻人放弃激情的不甘，抹了把脸，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开始思考今晚的菜谱。人生三大难题：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天早上吃什么？今天只解决了一个，仍然任重道远。刷一会儿微博，看看短视频，再抬起头，天色已晚。段子秋简单弄了个拍黄瓜，吃完晚饭躺在床上开始思索要怎么和家里说，回去以后找什么方向的工作，勉强在脑子里列了个大概计划，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他在高铁站。北京西站的二楼候车厅，每年他都得搬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这里完成如候鸟迁徙一般的以家和学校为端点的寒暑假迁移活动。他在这干啥呢？他一时没想起来。直到他掏出手机低头开始玩，看见自己穿着的短裙和一双光溜溜的腿，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又开始做梦了。

而且又是个女的。

为什么啊！他好想讲脏话啊！他一个铁骨铮铮的中华好儿郎，为什么几乎每次做梦都是个妹子啊！他喜欢妹子真不代表他想成为妹子啊！还不能改！脑子！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肯定是做梦的时候不清醒。

手机上影影绰绰，看不清有什么东西，但他听见“自己”念了出来：“B姓女星出轨？看不出来啊。萝卜喜欢的男神才和她演了电影，不会有什么关系吧。”是今天的梦没错了，B姓女星出轨是他下午刷微博看到的，但这个信息不完全啊，她都澄清自己已经离婚了。

“……”有人在喊，但不知道喊的什么，“自己”抬起了头。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矮个女生跑到他的面前，把手上的口袋往他手里一塞，说到：“就知道你没准备吃的，两天火车谁受得了。这是我们宿舍给你准备的好东西，一定要，拿，紧，了。”“我不要，你是谁！”他听见“自己”说。

“要拿，紧，了。”那女生再次强调，正不受控制把口袋往回塞的段子秋突然发现随着女生这句话的完成，那口袋就跟长在了他手上一样，根本甩不掉。“自己”急于摆脱这个女生，朝周围人大喊：“我不认识她！这里面有可能是炸弹！快帮帮我呀！”但周围人都好像看不到他的惊恐一样，吃泡面的吃泡面，拖鞋躺下的还是躺着。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是如此了，还有人劝他：“室友好心给你拿一袋零食，你就收着呗。”“她不是我室友！”然而没人听。得找保安，段子秋想，找他们至少能得到一点帮助，接着他听见“自己”大喊：“你没有票，你是怎么进来的！保安，保安，她没票！”果然，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不知从哪走了过来。黄T恤女生的面色变得焦急，再次说：“一定要拿紧了。”就消失不见，那句话里，还带着一点担忧和叮嘱。

保安走近，问段子秋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没开口，周围的人就七嘴八舌地还原现场。一听段子秋手上的东西是一个没票的人递给他的，就说要没收。段子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保安伸手来拿那个口袋，他条件反射般缩了一下，发现自己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按照经验，此时有事发生。

“要没收。”保安说，声音僵硬。段子秋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刚才还代表着安全的两个保安，此时竟然脸色青白，面目狰狞。周围的人又开口：“是啊是啊，收了吧。”和得一手好稀泥。段子秋直觉不对，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口袋，里面果然是装了一袋子零食，但是零食下方，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大声呼喊我爱和平！”什么玩意儿？段子秋懵了。“哎呀快给人家保安了，一天天的站在这累不累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刚才不文明占位躺在椅子上的人坐起来说。如果不是他这一出声，段子秋还没发现，候车厅的人都隐隐朝他聚了过来，脸上表情与保安如出一辙的扭曲。

“给他……给他……给我……”一群人渐渐逼近，段子秋汗毛倒立。

当机立断，段子秋转身就跑，然而他忽略了，他身后也有人。那些人好像只想要他手上的袋子，但段子秋看着那纸条和周围人的变化，回想起黄T恤女孩的态度，总觉得这玩意儿不能撒手。他扯着口袋往外挣，重重人群下，很是艰难。此时一道声音像是天籁，在大厅响起：“请乘坐T3600次列车的旅客从一号口乘车，请乘坐T3600次列车的旅客从一号口乘车。”这道声音响起，大厅里的人都迟疑了一瞬，好几个位置的乘客都直接消失不见，人群出现了空缺。抓住这个机会，段子秋挤了出去。那些人反应过来似的，跟着段子秋追去。

“只要我跑得够快，妖魔鬼怪就追不上我！”段子秋心想，并成功飞跃进了闸门。没有人检票，他一秒都不敢多待，就跟着指示牌的指示，飞奔进了站台。手上的口袋里，只剩下一个黄色包装的薯片。纸条不见了。“我爱和平？”段子秋尝试呼喊了一下，没发生任何事。好吧。

车还没来，等车的人出奇的少，粗略看去，只有二十来个。段子秋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背后就是一楼的候车厅，隔着玻璃，一个又一个人恨不能穿玻璃而过，一双又一双手和它们主人的脸贴在玻璃上，被挤压变形。隔着那么远，段子秋却能感觉到他们冲着他来的疯狂和渴望。

段子秋打了一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掉下站台。危急关头，一双手拦腰把他扶住。这是一个戴着墨镜，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脸上的线条很是硬朗，搂着他腰的手臂也很有力量，男人没看他，而是目视前方，颇有气势，也颇是滑稽。毕竟，即使在梦里，大家也还都穿着夏装。

“谢谢。”“自己”细声细气地道谢，还带了点少女的娇羞。控制权又没了。墨镜男低头看了他一眼，毫无感情地“嗯”了一声，放开他，站到了一边。

“世界和平。”这个和世界格格不入的墨镜男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