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饴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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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那棕熊似的庞然大物如约而至,他便些许欣喜,跑到门口等着敲门声,再一脸不情不愿地撇这嘴把门打开,抛出一句“你怎么又来了”;倘若暮色贪婪地吞噬一切,他便无言地皱皱眉,慢吞吞地走去厨房,扒拉两口便利店的高级份饭,为自己冲杯咖啡,速溶的。

祝玄并不了解,俗世人们通常将这样的感情称为——期盼与想念。

当两人会晤时,枪都是光明正大地直接放在茶几上的,随着水晶灯的影子闪着钻石的稀碎光泽,笨拙的左轮和纤长的M16枪口对准沙发上的两人,只是哪个也没有装子弹,仿佛只是艺术品般的存在,手机振动消息似的,不满地拉着脸提醒他们,你们的目的是杀人,杀人。

提醒也没用,抗议也没用,这两个人横竖反正都置若罔闻,我行我素。

“小诗人,你应该到城区市井里去看看,看看哪里的人们是怎么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下生活得津津有味的,卖烧饼的大爷,相依为命挤在出租屋的情侣,骂骂咧咧逃课的高中生,如果你愿意了解他们的似是而非的痛苦,他们就会爱上你的诗。”汤煜翻着祝玄潦草的诗稿,低声说道,“太多的幻想和太少的人生经历,这可不好。”

他接着娓娓说道:“或者再到墓地去看看,看看墓志铭是怎么概括这稍纵即逝的一生的,看看心脏停止跳动后的躯壳是怎么变成磷石灰和氮化物的,看看扫墓的那些人或真或假的悲悲戚戚,如果你愿意凝视死亡与生命,那人们就会将你所说的话奉为圭臬。”

“不过你这支离破碎恣肆的语言和讨厌一切的叛逆态度,”汤煜顿了顿,继而自顾自地笑了,声音轻得像天鹅绒,“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祝玄不喜欢他这种说话的态度,似乎世界是个可爱的小牡蛎,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他张口欲反驳,却又无言相对,只好蹙眉,直勾勾地盯着汤煜。

天气乍暖之时,外面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了星星点点瓷白与松绿色混和的随风暮色。

汤煜今天做的是炸小黄鱼和青豆,又不见外地翻出了厨房柜子里的烧酒,满上祝玄的粉红色玻璃小酒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祝玄浅浅扫过烧酒,夹起一条金灿灿的小黄鱼,随口问道:“你哪天能不酒驾?”

汤煜怔住片刻,继而粲然回道:“那你开车送我回去,怎么样?”

祝玄面沉如水,冷声道:“我没有驾照。”

汤煜又一次笑了,哄骗般说道:“我会注意安全的。”

祝玄嗤之以鼻。

祝玄拧着眉凶格外狠地将那条小黄鱼嚼得嘎吱作响,表里不一地想着汤煜做饭可真是超级无敌非常合他的胃口。

不聘过来当个厨师真是可惜了。

汤煜离开时,春雨只剩残余的尾巴,纤细如针的雨丝稀疏地飘下。他没有打伞,大衣上沾了点银丝。

一如往常地钻进车里,习惯性地插上钥匙,发动机嗡嗡响了半晌,汤煜忽然把火熄了,点了支香烟,静静燃着,看淡紫色的烟雾萦绕满车。

同祝玄这位小朋友说话,能让他遗忘很多事,也能让他想起很多事。

他会忘记在公司一次又一次被逼着改设计稿时那种想一刀捅死陶三爷的血腥味,也会想起他大二时初次学车时他妈妈打电话过来,反复叮嘱他行车注意安全的那种温暖的负担。

“一定要注意安全,别酒驾,别乱闯红灯……”他妈妈在电话的扩音器中柔声一一嘱咐。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父母就离婚了,他那位子虚乌有的父亲很不待见他,很少来看他,于是他从小就是赖在他妈妈那里长大的。

大二那年他的梦想是写小说,想连三线城市的书店都摆满他的大作,他想挣很多很多的钱,兑现他小时候没心没肺地承诺——“我要给妈妈买一栋带花园的双层巴洛克式大别墅!”

只可惜没过几个月,汤煜才刚开始筹备买车和摇号时,她就去世了,脑梗,某个深冬的清晨,几秒之间,去世了。

汤煜从几千公里以外的城市奔袭回家,等着他的是个面无表情的黑衣火葬场工作人员,直愣愣地把烤漆方盒塞进他怀里,程序化地落下一句“节哀顺变”,仿佛只是塞给他一个方正的黑色火柴盒。

从此以后,就没有哪个人愿意施舍半分怜惜关注他酒驾或者闯红灯了。

汤煜没有夹着烟的手轻轻抚过方向盘,在边缘的皮革处摩挲。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也就几分钟,他掏出了冰凉凉的手机,叫了位代驾。

很久没人替他惜命了,他多少也要恬不知耻地享受一次。

并甘之如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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