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2)
岑遥点头,舌尖勾去齿缝里的饭渣滓,舔唇静默,喝口汤,有人进店转悠,他说随便看不讲价。
“我是那样过来的,知道那是最痛的事,我其实不想做个坏女人,做婊子,只是——”她延延地停顿起来,空松地望地板一角,烟灰凋落在膝上,脸上鲜活的杀意也冷却在那里,成浮在豆浆上的一层脂衣。这才对喔,性的问题留待商榷,仍视作不容走漏的秘密,做不到很自由。
汤喝尽到露碗底,“我管不着。”岑遥擦嘴说:“我又不是你老公。”
管美君蓦地微笑,眼尾拖一把四十啷当的褶纹。
“有事没事?碍我生意。”端起空碗搁门口,等煲仔饭家自取,又赶人。
“喏!”她又摸出两张大红请柬,“丫头周三过生日,请你跟小湛。”
“你完了又是份子。”嘴上说着,擦擦手,接过翻开。很端正的喜帖,送呈某某台启,被笔画认真地写了名字。想想既非弥月,也非周岁,不必这么恭谨,“是过几岁?”
“四岁,过了年底,能上手术台了。”破开心脏,“所以想办大点。”
“你前夫跟你姘头在我可不去。”
“么呛个苕样滴!”管美君一笑粲,砸他粉拳,“谁都没有!你,小湛,隔壁小何跟店里的小余。我老远嫁过来当少奶奶,吃吃喝喝不管闲,一离婚,也就你几个朋友。”
又叮嘱:“别开车来,陪我喝一点。”
岑遥揶揄,“干嘛?灌醉他趁机下手。”
管美君皱鼻子笑,“对!我非睡到他!”
她走时在哼曲子,隐隐约约,很熟悉,岑遥想不起来是什么歌。
换季降温,岑遥在淘宝上定了丝绒秋被,数量乘四时累计总价破了两千,横竖狠不下心,改三床,岑雪家宝湛超。想起自己好像的确更爱睡古早的老棉被些,偏硬,板扎,颇有分量,蒙上有霉朽味,五脏受挤压,未必就暖和,却是自己的地盘了,可以哭、梦呓、捋炮,稍感安慰,蛋壳似的丝绒被就成不了壁垒。被子收货到永达,先送一床去安纺。湛超说到了。岑遥锁了店门下楼,湛超一根烤肠喂饱了“超超”,正叼烟揉他眉心的一撮白绒。狗早上呈降表径自吐舌甩着老二。人从怕狗,到不怕,稀松一件事,背后是年光身形巨大,背手肃立观棋不语。岑遥踢他屁股勾到蛋,说“走”。
湛超破天荒地拾起尊严,岑遥是贱,他不快地沉默时才温柔地注视他。市景霓虹在他脸上涂画。岑遥有点奇怪,湛超高,五官更无论整体细部都拔尖,自己却好像从未注意过。连一瞥的动念,随后的淡淡嫉妒,都没有过。
他转向,先大灯,拧方向盘时手臂舒展,姿势好看,“看什么?”终于又伏地下来。
“看你俊。”岑遥答,收回目光。
老城区开车都似甲虫爬行。
好像是导演喊停,咔!这里插一下,改下剧本,戏剧一点:岑遥有安纺的钥匙,拧开门不见开灯,径直去岑雪卧室,掠过厕间,见她在镜子前执一把剪刀。按剧本走,岑遥惊叫,上前,夺剪刀,呼喊湛超,另者加入,缚住主角。当然是误会,岑雪受着岑遥又怒又痛的瞪视,脸有戚容,嗫嚅说:“我剪头发。”气氛松懈,滑稽感顺后颈爬升。岑遥啼笑皆非,做惶疑相,口条流利却失了平稳:“大晚上剪什么头发啊剪怎么不开灯你要吓死谁啊
!”岑雪噎着沉默,目光在他眉眼间转,随即也微怒:“你喊什么?”
岑遥扭头出了厕间。他是在自恼,怪自己轻易就朝那里以为了。另个维度里,难道认定岑雪已割腕吊颈,成一绺孤魂了?简直不是个人。
湛超没跟出去。他喊岑雪:“阿姨。”
旧的镜子里两幅不相偕的男女面孔,岑雪发了微小的“嗯”声。于是湛超笑,很温和很柔情的,不视剪刀为利器的将其按回岑雪手心,问:“阿姨你要怎么剪?”
手比划了一下,“把辫子剪掉。”听不出踌躇。
湛超做讶然样子,“全部喔?”
“是,养烦了,洗头麻烦死。”
“剪齐耳?”湛超捋她缎样的发尾,手法轻如待情人,“还是齐肩?阿姨头发好好。”
“肩吧?显年轻点?”
“对啊,齐耳要么马桶要么江姐。”
岑雪终于有了笑的样子。
“一定要现在剪?理发店剪还能吹个造型烫烫卷。”
就是任性,一刻不能忍,“现在。”
“我来。”湛超站近。
“不解散直接把辫子铰断就行了。”
“不要哭啊。”
岑雪终于确切笑出来,眼尾拖一把五十啷当的褶纹,“拿我当小毛伢。”
“我是心疼。”说着下了剪刀,头发厚,很费力才断。
把旧被锁进樟木箱,丝绒的铺平在岑雪床上,垫褥白如她的名,轻薄的一层雪。岑遥捋齐边角,突然就好困,想在母亲床上酣眠一觉。他真就呈大字俯趴上去。那股没变的蜂花的人工香气溢满鼻腔,他的这种困倦突然也就好纯,是那种,高三连做三张真题,被推着跑啊跑啊跑啊不停歇,而非如今几乎要放起人生走马灯的疲,疲到以为不复醒,醒来会想骂,又他妈是一天。岑遥翻身,手臂横过眼,厕间的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又渐渐模糊。湛超在他和岑雪之间架桥,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谢谢。入梦前,神异地想起了管美君哼的是什么,是《南海姑娘》,王菲的那版比邓丽君的更靡靡。
“哎呀南海姑娘,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只十六半,旧梦失去有新侣做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