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 别苑(2/2)
可等目光聚集,这双桃花眼又带着超出他本身年龄的三分凌厉。
“你又跑下山,师父不知道吗?”
时骁直起身板坐在床沿边,被子下的少年也起了身。
他满头发丝凌乱地披在身后,一双纤细的手在枕头底下摸了许久才找出一根长长的发带,随意将头发一束绑起:“知道吧,反正没拦住我。”
时骁起身往桌边走:“年纪不大,胆子倒大得很。”
“没你胆大,居然能活着回来。”林小七穿戴整齐地从床上爬起来,闻着香味看到桌上的面条,“这么晚吃东西?”
时骁挑起两筷,抬眼问他:“吃么?”
“今**生辰,卖你个面子。”林小七坐到时骁对面的椅子上,接过筷子吃了两口。
时骁随手拿起桌上那支桔梗,问道:“山上桔梗都开花了?”
桔梗是七月作物,也只有清风山上才会早早开了花。
林小七看了他手里一眼,摇头道:“随便摘的。我又不认识。”
时骁摆弄着花枝,也不拆穿他。
等林小七把面全吃完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蜡烛一滴一滴燃烧得极快,屋外远远地传来两声蝉鸣。
当下是夜深人静,这主屋点了蜡烛,对坐的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看无言。
之后还是林小七耐不住性子率先开口问他:“你爹没打你?”
时骁斜了他一眼。林小七知道,这是不愿多说的意思。
于是又问:“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时骁看着他。林小七今年只有十三岁,可脸上却没有一点十三岁少年应有的神采。
他仿佛是从山中脱身而来,沉稳的可怕。他从来不曾接触世间繁华,只在山中挑水、砍柴、和师父一道打坐修身度日。
但是自初见的那一日起,无来由的亲切感就在冥冥中拉扯着他们。京城的纨绔子弟,山中的小道士,明明是天壤之别的两人,却阴差阳错的一次次被迫同行在未知的路上。
已经说不出究竟是谁的出现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我去投军。”时骁并没有瞒他,“这几日便出发了。”
林小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原来,时骁真的要走了。
师父说的没错,这的确也是他唯一能走的一条路了。
林小七闭了闭眼,心中想了很多,到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对不起。”
烛光把少年人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他平日里冷淡惯了,一时低头反倒让时骁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不起。”
林小七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
这两声道歉,不是平白无故,时骁和他都是心知肚明。
两次春闱弃考,都和林小七有很大的关系。尤其是两个月之前的那次。如果当日不是时骁拼死救下被人一路追杀的林小七,如果不是因为避难两人在山中藏匿了一个时辰,时骁根本不会无故迟到导致最终弃考。
要说不怨,那是不可能的。
弃考一事发生后,时骁在侯府闭门不出,床上足足躺了两日。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到最后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一次次和春闱失之交臂。
等官家亲口定下他终生禁考,时骁简直要疯了。
那两日本就靠安慰自己来日方长才能安然熬过。
他在读书一事上从来自信,两次科考的准备也并非敷衍了事,下过的苦工别苑众人都是看在眼里。
沈放叫人带来的消息恍若霹雳,震得时骁久久缓不过神。随后他一路跌跌撞撞闯进满春院,不顾旁人的指指点点,在一众惊异声中喝了个酩酊大醉。到最后连楚玲珑来了都劝阻不了,还是被赶来的宁国侯和家丁硬生生抬回府里的。
再之后,就是那一顿让他痛到酒醒,但是大半个月都没法下地的板子。
在修养的两个月里,时骁生平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念头:他想跟所有人解释他并非有意弃考。
可夜深人静时独自想想,竟发现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人是愿意相信他的。
家里,潘氏他们原本就是希望时骁一辈子无法出头;外头,这些年人人当他是纨绔,他会弃考,在别人眼中也只是他这些年干过的混账事中,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
官家金口玉言,绝不可能再收回去。一切已是定局,再多解释也没有意义。
他再也不想了。
如此一来,林小七的道歉也没有了意义。
事到如今时骁只耿耿于怀一件事情:“那天追杀你的人,你师父查出来没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