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2/2)
梵天和人很像。他被描述为生自莲花,这象征孩子诞自母亲的子宫,也象征想象力逐层打开。
出生没法选择。在匮乏与猎食恐惧下,生存是一番拼搏,激烈的拼搏。这对植物、动物、人类都是如此,但只有人类能思考恐惧,憎恶恐惧,并寻求如何摆脱恐惧。
想象力让梵天身处丰裕却思考匮乏,身处和平却思考战争。虽然他能遏制恐惧,却最终过度恐惧。他认为自己在此事上别无选择。与摩根德耶一样,他能想象湿婆,但不同之处是他并不信仰湿婆。因此他没有发现阿特曼,自觉在自然面前孤立无援,是个受害者。他思考着谁才是这一痛苦的始作俑者。自然是施害者吗?
何者先出现——受害者还是施害者,自然还是人类,原质还是梵天?客观地说,自然出现在前。自然是父母,人类是孩童。主观的说,想象力导致人类与自然决裂,让原人自视为与原质不同,这让自然成了孩童,人类成了父母。因此原质既是梵天的孩子,又是他的父母。他依赖她为生,但她并不靠得住。她是残酷的母亲,叛逆的女儿。他自觉被忽视、抛弃,他无助、焦虑。他将自己的惨痛归罪于她。他在恐惧中堕落了精神。
梵天对原质的期待是一种想象。自然对他并无爱憎。自然没有偏好。一切生灵在原质眼中都是平等的。因为梵天能够想象,他就把自己想得特殊,希望能被自然特殊对待。这都是因为自我。
梵天将原质重新命名为形态多变的莎塔鲁帕。有些形态使他愉悦,放心,有些形态让他害怕。梵天想要控制自然,掌控并驯化莎塔鲁帕,好让她一直都能抚慰自己。苦行者追求从自然解脱,而梵天追求控制自然。
《广林奥义书》中写到莎塔鲁帕边跑边化形为各种动物,而梵天就化为相应的雄性动物紧追不舍。她变成雌鹅,他就变成雄鹅追她。她变成母牛,他就变成公牛。她变成母象,他就变成公象。她变成母马,他就变成公马。她变成母鹿,他就变成公鹿。莎塔鲁帕的变形是自然而随性的,梵天的变形却是选择的结果——他选择了从她身上获取意义,依赖于她,并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自己身份。精神与世界的关系渐趋紧密时,其纯洁性便受到影响,并最终失去其自主权。
梵天追逐莎塔鲁帕,把自己陷进去了。这是从稳静安宁趋向恐惧不安的过程,在象征手法中,就是离开稳定的北极星向南而去。湿婆为了阻止他而变为弓箭手,举起他的比那迦弓,一箭将梵天钉到了天上。换言之,湿婆让精神安稳了下来。
弓象征专注与平衡,换言之,象征瑜伽。瑜伽是一套让纷乱思维静止下来的修习,就是把鹿钉住的东西。瑜伽(yoga)的词根是yuj,意为瞄准。恐惧让精神无法瞄准,精神不接受自然的真相,反而寻求改变和掌控自然。这种尝试必然失败,还会制造挫折、恐惧和混乱,让人看不清灵性。
瑜伽让精神恢复瞄准,看到自然的本来面目。看到原质后,通往原人之旅便会开启。之后人就不会谴责自然,执迷肉身,而是在阿特曼中找到庇护。因此湿婆被称为瑜伽主(Yogeshwara)。
湿婆颈上缠绕的是张开蛇冕的眼镜蛇。眼镜蛇在蛇类中独树一帜,因为它在静止时张开蛇冕。湿婆颈上张开蛇冕的眼镜蛇便象征了静止,与之相对的是永不静止的自然。湿婆将梵天钉住,梵天就停下来观察自然之舞,并配合她的节奏,而不是随心所欲地操纵她的节奏。
据说湿婆颈上的蛇是波颠阇利,瑜伽格言集《瑜伽经》的作者。他在书中将瑜伽定义为解开想象力之结。梵天追逐莎塔鲁帕时创造了这些结,湿婆则破灭了这些结。
他的四条狗代表我们的恐惧。牛代表我们的信仰。牛走在达陀身后,他并不回头去看牛是否跟着,他知道它在。狗是我们的恐惧,它们走在达陀前面,不停回头去看他是否在后面。它们没有信仰,一直需要安慰。
达陀对世界了无牵挂,他自在自行,毫无桎梏。财产不能束缚他。他开发了人脑的全部潜能,已然克服恐惧。他相信自然。原质作为无首女神便是派拉尼(Bhairavi),最终成为心怀恐惧的梵天的伴侣、友朋、母亲、姐妹和女儿。他对世界安下了心。
派拉瓦或诃罗(Hara)是恐惧祛除者,其形象是手捧人头的骑狗孩童。派拉瓦的孩童形态是为了特意表达他的纯真。他的行为背后毫无狡诈。他手中的人头是梵天的第五首,此头过度恐惧,没有信仰。第五首构建自我形象,也构建湿婆毁灭的三连城。派拉瓦所骑的狗代表人类精神,当它被恐惧主宰时便退回动物本性。
第一个选择是在生活中无视生命的真相,犹如猴子被鼓声所惑。我们能在无意义的活动中忙忙碌碌,消磨时间,不会感觉无聊,也不会去审视和反思人生。
第二个选择是审视和反思人生。我们能自我拷问,我们的每个决定因何而来,我们的自我形象从何而来。我们为何在某些情况下像被惊呆了的鹿,某些情况又像威风凛凛的狮子?我们会意识到受害者、恶徒、英雄这些概念都是想象中的建构,是我们从社会接受的并存在我们头脑中的故事。换言之,就是摩耶,是让我们抵御恐惧的建构,是让我们自觉有力的主观真实。
摩耶给予我们生存的意义,直到毁灭者湿婆给予我们力量,让我们得以战胜恐惧并战胜对建构真实的依赖。湿婆帮助我们认识到英雄、恶徒和受害者都是恐惧的造物。当恐惧被摧毁,这些也就不存在了。毁灭者湿婆给予我们战胜恐惧的智慧。这就是解脱。
湿婆的右手上举,这是“无畏印”(a-bhayamudra),传达的信息是“不畏惧”。湿婆感觉到弥曼差者的恐惧之情。他们为何如此痴迷于火祭?因为火祭能减轻他们的恐惧,许诺他们控制周围的世界。
两个人相遇时,最初的关系便是恐惧。只有当一个人确信另一个人没有威胁之时,恐惧才会消失。当一个人控制另一个人,恐惧会增加。湿婆提供了第三种方式,战胜恐惧的方式。当一个人同情他者,爱他者,认识到他者的自主性,并且不寻求以任何方式控制、被控制、依赖的时候,这便能实现。然而为了能同情他者,我们必须先怀着真爱和感知,注视他者。这就是“达善”(darshan),理解的凝视。
舞王的两条上臂,举着我们所能有的人生选择。一手拿着达玛鲁鼓,一手举着火焰,那是无需燃料的精神之火。
没有建构,没有摩耶,没有可见的真实,没有阿汉姆时,所有的只是林伽、湿婆之柱。只有人类的想象中没有恐惧,这才有可能。心中没有恐惧,才能装满幸福。这就是福乐。这是林伽,是湿婆□□的□□。这是自生者,自我创造,自我圆满,不依赖于外在刺激。这一切都因为智慧,但智慧是为谁而有?
在象征意义上,印度教中的狗被认为是不祥。狗非常依附于其主人:得到赞赏和关注便摇尾乞怜,反之则呜咽而鸣。这使狗成为自我的象征。阿诃姆和狗一样,得到赞赏和关注便心花怒放,受到忽视便枯萎凋零。自我或我慢(Ahamkara)没有独立自主性,它创自梵天,依赖梵天,想要克服恐惧,最终却过度恐惧。
狗也让我们想到领地意识。狗撒尿标志领地,甚至被人豢养,食宿无缺时还是如此,它们标志领地的行为说明缺乏信仰。它们吠叫撕咬,捍卫自己的领地,它们为抢骨头彼此争斗。狗如此行为是为了生存,人类也差不多,为了财产彼此争斗,捍卫各自利益。人类并不像动物那样追求躯壳的生存,他们追求的是自我形象的生存,这是躯壳与财产的结合。财产不仅包括财富,还有家庭和地位。没有财产便没有意义,没有意义就只剩下恐惧。
骑狗的派拉瓦让我们看到,我们的动物本能与过度恐惧构建了财产的概念。我们像狗一样紧紧抓牢“我”和“我属”,并小心提防“非我属”。我们把这叫□□,但这其实是依附,因为它赋予我们身份与意义。派拉瓦让我们挣脱这一依附,斩断梵天第五首,清除精神中的一切堕落,发现一个真正毫无畏惧的世界。许多湿婆信奉者崇拜派拉瓦的温和相,即达陀。他是有三个头的圣人,身边围绕四条狗,身后跟着一头牛。达陀又名本初主,即一切托钵者的原初导师。
达陀的三个头代表梵天、毗湿奴和湿婆,他不停创造、维持、毁灭。创造未来,维持现在,毁灭过去。达陀不依附任何构建,不惧怕任何毁灭。
一对膝下无子的夫妇曾经面对一个选择:只能活到十六岁的聪明儿子,还是长命百岁的傻瓜儿子。仙人选择了聪明儿子。到了第十六年,死神阎摩前来索取那个被父母取名为摩根德耶(Markandeya)的儿子的性命。阎摩发现摩根德耶正在敬拜湿婆林伽。“让我祈祷完再死。”摩根德耶说。但死亡不等待任何人或祈祷者。阎摩抡起套索,无情地将少年拖向死亡国度。少年抱紧湿婆林伽,不停反抗。阎摩不肯放弃,用力拉扯少年。少年和死神之间的拉力战被湿婆打断,他从林伽中现身,一脚踹开阎摩。摩根德耶称湿婆为“阎摩塔卡”(Yamantaka),即诛阎摩者。摩根德耶成为永生的仙人。在这个故事中,智慧与不朽结合在一起。战胜死亡恐惧就能永生。十六岁的摩根德耶抱着象征原人或精神的湿婆林伽时就做到了。这隐喻了信仰。信仰并不理性,正如永生并不自然。永生是为回应死亡恐惧而出现在人类想象中的思想。当一个人用信仰将自己从死亡恐惧中解脱出来,就不在意死亡了。从此死亡再不能控制我们,再不能令我们恐惧。我们解脱了。我们获得永生。
湿婆的骨灰让摩根德耶的注意力转向永生。湿婆将骨灰遍抹全身,意在提醒□□终有一死。人死后,身体被火烧毁。焚烧后留下烧不灭的骨灰。因此骨灰是灵魂不毁的象征,生前住在体内,死后也将长存。这个灵魂就是“阿特曼”。摩根德耶意识到只有傻瓜才会从暂存的□□中获取身份,而智者将目光投向永恒的灵魂。□□是具形的,而灵魂不是。□□是真实,而灵魂求信仰。阿特曼违背了一切自然律——它没有形体,无法衡量,无法用五感体验。它完满自足,不求认知与实证。人除了相信它,别无途径可抵达。
梵天没有信仰。他拒绝将目光投向□□之外。他对阿特曼视而不见,这导致“阿诃姆”(aham)即自我的诞生。自我是想象力的产物,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自我让人想要在自然和文化中占据特殊地位。自然并不在意人类的这种自我想象,而人为的文化愿意适应自我。
商羯罗不是毗湿奴。商羯罗只参与原质,而毗湿奴创造不建立于恐惧之上的文化(Sanskriti)。毗湿奴参与世俗,化身各种凡人,成为文化的一部分。湿婆从远处旁观文化,耐心等待人类克服内心的兽性。毗湿奴的故事发生在具体时空之中,有特定的时代(yuga),在特定的城市(三分时代罗摩的阿逾陀,二分时代黑天的牛村[3]),而湿婆的故事没有特定的时空。毗湿奴创建正法之路,使人类克服内心的兽性,有益社会。
湿婆创建弃绝(vairagya)之道,抛弃了社会本身。
对毗湿奴而言,文化是克服兽性,发现人性的跳板。对湿婆而言,文化是幻境,使人类偏离克服兽性发现人性之路。虽然方式不同,但正法与弃绝的目标是一致的。他们想让管理社会的生主转变为克服内心兽性的兽主。
湿婆这种显而易见的天真源自其深广的智慧。他知道力量并不能克服恐惧,只能激发更多的恐惧。湿婆的视界无限,罗波那的视界有限。最终罗波那会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最终聪明的魔王会意识到他永不能智胜神明。
阿修罗代表妄自尊大的人性。湿婆对人性足具信心。而毗湿奴明白人性的聪慧足以让他们做出蠢事。这种人性最终会发明短视的技术和社会结构,伤害人类和自然。毗湿奴想让人类自省这种方式的愚蠢之处。但湿婆并不关心此事。即使人类自我毁灭,原质也永远会以某种形态存在,而原人永远与原质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