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2)
村子有条小河,希晨常常拿着手工做的小船跑过去玩儿水,他坐不进这条小船里,就用橡皮泥捏成自己的样子,让小小的他坐进去,随着河流慢慢向远方飘去。这个时候,他会开心地在一旁跟着跑,跑到村子边缘就把船从水里拿起来,再走回出发点,重新跟着跑一遍。他想着,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坐进这艘船,随着小河飘向大海,再走到天地相接的地方,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他最想见到的人了?是不是……就可以见到那位还不曾谋面的父亲了?
所以那个时候的希晨最讨厌的季节是冬天。河水被低气温封印住,小船没办法自由自在地随水漂流,一层又一层冰隔绝了他和父亲唯一的见面方式,这让他懂事儿后在每年的冬天里都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怎么哄也不会朝气蓬勃。
在那个夏季末尾的一天傍晚,希晨意犹未尽地拿着小船向家走去,慢慢悠悠不急不慌。他看着被夕阳映照下变得橘红的天,把小船举过头顶,让它也沐浴在晚霞的余光里。等到了家,他把小船放在鞋架旁的小桌子上,坐在地上脱下不小心踩进水里弄湿的鞋袜,光着脚踏着步子跑向厨房,却在几步后,呆呆地愣住了。
希晨的妈妈躺在地板上痛苦地蜷缩着捂住心脏的位置,满脸的冷汗清晰可见。
“妈妈!!!”希晨愣了几秒后赶紧跑过去跪在地上捧着妈妈的脸。
可是回应他的除了妈妈没有应声睁开的眼睛,再无其他。希晨害怕得有点想哭,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松开手闭上眼深呼吸,这是妈妈教给他遇到难事快速冷静下来的办法。他深呼吸了几次,再睁开眼,跑到电话旁,拿起电话本,拨通了村长家的电话。
几分钟后,村长和临近的几户人家都赶过来查看情况,他们把希晨妈妈放平在地上,盖上了薄被。村长老婆抱着希晨,告诉他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医生很快就能到,不用害怕,妈妈会好起来的。可是等希晨稀里糊涂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手术室门口那盏大大的灯先亮起,再熄灭,医生走出来对着村长摇了摇头,妈妈被盖上白布推了出来之后,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他没有妈妈了。
在从未拥有爸爸之后,又永远得失去了妈妈。
从那天起,希晨就再也不玩船了。不仅仅因为他生活的地方从乡下变成水泥钢筋的城市森林,还因为他明白了那艘船根本不会带他找到想见的爸爸,就连妈妈,那艘船都没有替他守护好。
他不再相信大海了。
那个可以驰骋在海面上的梦,也随之破灭。
“嗡——嗡——嗡——”看着病例的希晨把眼光从屏幕移到手机上,那张有点严肃的脸立刻柔和下来。
“海妈,怎么了?才几天没见就想我了?”希晨像褪去了盔甲的战士,把椅子从桌前推开一点距离后,转了个圈儿,软软地撒娇道。
海玲在电话那头听见儿子的叫声就开心地挂上了笑容:“是呀,想我们家大帅哥了,什么时候能给我添个儿媳妇儿,我就能连带着想你的同时,再想想我的好儿媳妇儿啦。”
希晨一听到这句话就一个头两个大,有点心累地撇了撇嘴。回国前刚对朋友出了柜,但对家里人还只字未提,他现在不敢直接告诉他们,倒不是怕他们接受不了,是怕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后,从逼着他跟女人相亲变成了逼着他跟男人相亲,这两种方式,他哪种都不想尝试。所以他无赖地回道:“这不是想再伺候您几年吗?我这工作刚落实,还没转正,您就着急让我找个伴儿,万一我哪天表现不好被医院一脚踹了,让人家咋办?跟着我喝西北风去啊?”
谁知海玲根本不上他这个当,面对着带了十几年的儿子,她可是信心满满,连希晨放个屁她都能从中猜出来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你别逗我了,还表现不好被医院辞了?我这多少年来对你的教育都是‘咱走到哪儿算哪儿,搬砖都没问题,千万别累着自己’,你不还是玩儿命去学,回回不是第一就是第二,那股劲儿要是用在火箭开发上,咱们人类早移居火星了。”
希晨听到这儿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儿,全世界也就他这位海妈和张林能这么夸他了。
“诶,说真的,妈这儿真有个不错的女孩,也在A市,你改天有空了去见见呗?人家亲戚都跟我主动来介绍了,我也不好推辞啊。乖儿子,你就当为了妈妈完成个任务,去见见她”,海玲直接对希晨放软招儿,就跟拿蛇拿七寸一样,狠狠掐住他的弱点。
希晨正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就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有人挂了号,分到了他在的第6诊室。他握着手机如蒙大赦,搪塞过去:“妈,我这儿有病人挂号了,等有空儿再说这事儿吧,挂了啊。”也不等海玲说什么,就急匆匆挂掉了。
他点了叫号的按钮,大概半分钟,门就被推开了。
病人坐下喊了句“医生”,把就诊卡递给他,放在机器上刷过之后,看着弹出来的病人信息框,希晨猛地呼吸一窒。
患者姓名:华霁
患者性别:男
患者年龄:23岁
希晨看着坐在桌子对面对着他笑的华霁,瞳孔不可抑制地颤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