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果然，启伽没有睡，反倒是看顾她的保姆被她折磨累了，自己跪在床榻前打盹儿。说那丫头愚笨，却也知晓看见着夜行衣的嬴政不出声。她悄悄出了屋子，拉嬴政到院子里去。

嬴政说:“启伽，那些繁琐的礼节，你可记住了？”

启伽腆着肚子一摇头，说:“哥哥也说我笨，我就是学不会。任谁教我都学不会!”

嬴政笑问:“那若是我教你呢？我教你，你肯不肯学？”

启伽点点头，马上又摇头，说:“父亲为了让我学，还给我买了白米糕，你让我学，给我什么好？”

嬴政好气，弯食指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说:“你旁的不会，讨价还价倒学得有模有样的。这样吧，宫里遣了几个匠人来伺候，有个名叫善的姑姑，她做的针线极好，你若是学会了，我便让她给你做一身骑装。”

那时启伽不知道什么是骑装，也不知道女孩子是不常穿的。只是嬴政记得他和李严穿骑装那一回被启伽撞见了，她说，政哥哥，你穿这个真好看。

有了利益驱使，启伽学得倒很快，唯弄不透何时该行跪拜大礼。

嬴政说:“除祭祀等隆重仪典和见一国君主，几乎用不上。”

夜风吹响启伽的铃铛，那声音更胜从前清越。启伽瞪着大眼，噘嘴问:“父亲说，以后你会变成秦国的国君。那我再见到你，也要向你行跪拜大礼吗？”

嬴政说:“不要。不管何时你见到我，都不要行跪拜大礼。”

话虽如此，可嬴政知道，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了。唯启伽不明事理，洋洋得意了大半个月，逢人便说起自己以后见秦王不用跪。保姆婢女们只当她年幼不知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乱说。

近日竹苑里缺了些米粮，本该是看守的奴婢去采买，为着要回秦国有诸多事件需要打点，嬴政亲自去了。

虽有奴仆服侍，可他到底是质子。他的生命如风中的烛火，纵然光亮，也可能随时熄灭。这些年，秦赵两国一有战争，他便被赵国的孩童戏耍，即便能打过四五个，也会因寡不敌众败下阵来。他眼睛里的寒冰，也因着日久天长的仇恨越积越深。就连李严，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和秦国埋在赵国的暗线交涉好，嬴政又在街上遇到了从前常欺辱他的几个纨绔子弟。他们都已成人，有的已经娶亲，却丝毫不顾以大欺小这事是否合宜，命投入自家门下的高手当街将嬴政摁住。

最为高大的那个说:“秦国公子，你前年拿短剑在我左胸上捅的那道子疤现在还深得很，可差点要了我的命去!若不是看在你是秦国质子，我早杀了你。今日你落到我手上，你就跪在我面前，给我的马扣头，我便饶了你。”

嬴政不从，拒不下跪，一双冰冷的眼睛瞪得渗人，顷刻间就要将人刺穿。

那人说:“你别瞪我!你不跪，我便打得你跪!”语毕，便有人见风使舵，冲上去对着嬴政拳打脚踢。

“啊！”只听得一声尖利的男子叫声，鲜血便溅落一地，行凶之人肩上插着一直利箭，蜷曲着身体，蚯蚓似的在地上蠕动。众人大喊:“何人在此放箭？”

嬴政擦干下颌的血渍，抬头看见阳光耀眼，他轻甩了甩头，避过强光，才看清是李严抱着启伽骑坐在马背上。李严手里有弓，显然是他放的箭。

启伽鼓足了劲儿，依旧盖不住稚子的奶声奶气，她恶狠狠的样子让人想笑。她说:“你们知道什么时候能让人行跪拜大礼吗？你又不是大王，凭什么让他跪!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们说:“他不过是秦国不要的公子。”

启伽依旧凶得很，说道:“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司马将军最宝贝的小女儿!他是我的政哥哥，你们谁敢欺负他，我就让我父亲杀了你们!还把你们的弟妹都发配到边疆去!我真的会这样做的!真的会!”

她怕别人不信她，故作凶神恶煞，就差龇牙了。嬴政看着她奶凶的模样，暂忘屈辱，只想大笑。

可是这样美好的小人儿，终是带不回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