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2/2)
李琮钰揉了揉手腕,将藏在袖口的几样东西往前一扔,沈宁立刻抓到手里,东西有三样:一串佛珠、一枚匕首,一块月牙玉。
沈宁看到那些东西,心中大惊,她一眼就认出了佛珠是沈老夫人的,暗金匕首是有一年她送给元青的生辰礼物,而那块和田月牙玉是秦越的贴身饰物!
沈宁脸色大变:“李琮钰,你——”她回头瞪着受了重伤的玄武,“你骗我!?”
元青的匕首既然在李琮钰手中,就说明元青此刻受制于人,玄武并不是护送他去定州,而是挟持他去的定州。
哼,亏她还觉得这个玄武是个老实人。
玄武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李琮钰笑道:“不知这三个人能不能拦得住小宁子?”
沈宁头一回动了些心气,咬牙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琮钰做了个请的动作,顾珩正要阻止,却见沈宁摇了摇头,附在他耳旁低声道:“李琮钰突然出现,必是有备而来。李琮珥想要的东西怕是得不到了,你既然替他做事,还是保他一命吧。”
顾珩却不肯松手,沈宁知道他的意思,她叹口气:“你先去办你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今夜子时,我会在城外留风亭等你。”
顾珩点头答了个好,沈宁自提了长剑“止戈”跟李琮钰单独走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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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抬眼看了看高耸的宫门,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短短几个时辰了,在这宫闱内外就葬送了无数英魂。
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沈宁突然变得很正经,她低声问了句:“权利就那么好吗?”
李琮钰抬眼看着沈宁,笑道:“乱世之中,求个活命而已。”
沈宁冷冷一笑,眉眼中溢出一丝不屑:“乱世?敢问殿下,这个世道是谁让它乱的!”
李琮钰轻笑道:“是谁也不是本王,勾结梁国的不是我,带兵逼宫的不是我,杀人的也不是我,小宁子如何就把罪名扣到了我的头上?”
沈宁心中大失所望,她惨然一笑:“是,你说的不错。这些事都不是你亲手做的,你只是作壁上观,然后在关键的时候推波助澜,最后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顾珩联系梁国的事李琮钰肯定一早就查到了,赫连钧利用梁国之乱将数十万大军调离京陵,此一举不仅可除掉太子,更重要的是逼反冯骥。冯骥一反,京陵必乱,而京陵已无兵可调,只有沈宁手中还握有燕云十八骑。李琮钰顺着赫连钧设下的陷阱将沈宁逼入绝境,让她没有余力可以暗中调派燕云十八骑。
燕云十八骑虽是太武帝所设,但一直由薛棠暗中管理,说到底是绝不能显露在人前的,毕竟私养军队罪同谋逆。李琮钰很清楚,仅凭一个燕云令是很难降服燕云十八骑的,只有让他们出现在世人面前,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管他们。
李琮钰敛了神色:“生于帝王之家,有很多事由不得我,我不杀人,便有人要杀我。天下为局,谁不是棋子,你敢说你在我身边,不也是别有所图?我们之间相互利用,不过本王占了上风而已。”
沈宁笑道:“不错,殿下机心巧布,步步为营,沈宁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沈宁有一事不明,还请殿下赐教。”
李琮钰清楚她想问什么,开口道:“你是想问月牙和田玉的主人为何会落到我手里?”
“不错”,秦越做事一向谨慎,未接到她的亲笔传信,他是绝不会离开驻地擅来京陵的,“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李琮钰眸中光华一现,笑道:“不过让你那个小跟班替你写了封信而已。”
此话一出,沈宁的心如凝冰雪,心思百转千回,“原来你将谢明玉送到我身边是为了这个。”
此时她才把李琮钰赐婢的用心看了个一清二楚,谢明**本不是派去监视沈宁的,谢明玉贵为郡主一开始就漏洞百出,李琮钰从未要她隐瞒,当时沈宁被诬告有罪,李琮钰算准了元青会利用谢明玉的身份自保。只要立场颠倒,很多事情就会发生变化,所谓关心则乱,沈宁失踪,谢明玉会成为元青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宁让顾珩写给元青的信是为了报平安,可李琮钰在暗中做了手脚,让元青误以为沈宁情况危急。
沈宁陷入危险境地,元青必定会向秦越求助,而这个时候谢明玉才真正变成了李琮钰的眼睛。
反观李琮钰,他因为冯程一案爵位被废,软禁在府中,表面上节节败退,实在是以退为进好方便他暗中行事。再则,他若没有受到牵连,率军征伐梁国的怕是要换成他这个三皇子。
此人心思如此缜密,沈宁自愧弗如。她长长舒了口气:“此番是我败了,我沈宁输得心服口服。”
李琮钰听她自甘言败,心里涌出的却不是畅然,他虽赢了,却赢得并不舒心。沈宁被关在地牢里受尽折磨那七日,他也不好过得很。为了让她入局,他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她逼入绝境,才能将燕云十八骑逼到人前。
沈宁有些累得站不住了,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撕开下摆简单地将脚上的箭伤裹起来,“你既然知道了燕云十八骑的存在,也知道用奶奶来威胁我,想必也查到了我的身世。”
李琮钰看着她的脚伤的伤,沉默着,半晌过后才开口道:“我查到你是薛棠的女儿,你的母亲是沈宗尧的亲妹妹,薛棠当年能力挽狂澜正是因为那十八支精锐铁甲骑兵。”
沈宁轻轻一笑,英挺的眉目变得柔和起来:“薛棠的确是我老爹,不过他挺混蛋的,害我娘年轻美貌便守了寡,害我认自己的舅舅做爹,还留下燕云十八骑这么个烫手山芋,让我惹了一身祸事。”
她捏了捏手指,上面的血痂立刻被她捏掉了,“不过,我老爹虽然对我娘挺混蛋,但对大齐却是忠贞不二”,沈宁摸了摸脚下冰凉的土地,“约莫就是在这个位置吧,据说他死的时候不肯屈膝,站着被贵霜人射了个万箭穿心。”她眸光闪动,却不见有泪落下,“听说他死了之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娘赶到京陵时,他和那些战死的十八骑统领已被人拖到乱葬岗埋了。”
沈宁摇了摇头,叹息道:“哎,他这样的人娶什么老婆,不如娶这大齐天下算了。”
李琮钰听着沈宁说起这些旧事来,自觉难以在她面前抬起头来,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可她和她的父亲却背负了太多太多。
燕云十八骑交到沈宁手上那一天起,沈宁便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豁出命去护这大齐的万世太平。
沈宁偏过头,抬起眼睛,视线落到极远的地方,“老头儿,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您要守的家国天下。我被这些人折腾累了,不是我说话不算话,是我没那个本事替您守这万里河山。”
话音一落,她从腰间取出一张当票,一字一句道:“李琮钰,你虽然腹黑了些,但至少是个有脑子的。与梁国一战,必定死伤无数,我把十八骑交给你,你拿去某条活路吧。”
此时空气中的血雾都散了,残阳如血洒在沈宁肩头,她本不是貌美女子,此时又蓬头垢面,一身血污,可李琮钰眼中,她未有一刻能如眼前这般夺目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李琮钰拿着那张当票,上面赫然写着鑫源当铺四个大字,绕是沉稳如他也不由大吃一惊:“你竟将可号令燕云十八骑的令牌给当了?!”
沈宁笑了笑:“是啊,当了。你知道的,我穷得很,没什么银子,为了赎回小云只好把它当了。”
李琮钰一时心中覆雪,眸色如霜,“一个顾云宴如何值得你以燕云令相赎!”
沈宁极少浅笑,她浅笑的时候,显得特别温柔:“所谓燕云令,在我眼中也不过是块玉罢了,是你将它看得太重。更何况,你很清楚,仅仅拿到燕云令根本不足以掌控燕云十八骑,所以你才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李琮钰垂下眼眸,没有说话。沈宁抬起眼睛,淡淡道:“我此番落败,是我本事不济,怨不得谁。李琮钰,我不恨你,也不会夺回燕云令,更不会找你报仇,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谋求的活路也是天下人的活路。”
李琮钰沉声道:“你放心,我会亲自去东南平定梁国之乱,也会如约放了你的人。”
沈宁点点头,她不欲再多说什么,提了剑就要走,李琮钰突然心中怅然若失,他立刻挡在她身前,沈宁抬眼看他,笑道:“请问殿下还有什么事?”
李琮钰眼光飘忽不定,突然落到她发间:“你的发簪歪了。”
沈宁抬手摸了摸那支青铜簪,的确摇摇欲坠,她索性一抽,青丝泼墨般地洒下来,一股划过李琮钰的脸颊,却好似钻入了他心底。她扯开眉眼,说了句“见笑。”
李琮钰变得十分紧张,仿佛沈宁此去便要在这世上消失一般,“你要去什么地方?”
沈宁走到一旁,牵着马儿身上的缰绳抬头望了一眼那硕大的“京陵”二字,“沈宁难居庙堂之高,只好处江湖之远。”
李琮钰心中一痛:“沈宁......”
沈宁快速翻身上马,没让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她骤然策马扬鞭而去,李琮钰突然伸出手,可他却什么也没抓住,那个潇洒如风一样的背影在他目之所及处迅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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