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沉香（2/2）

程透没有起身，同他一起望着那些风月。</p>

山川似雪融般温柔地流入芥子庙外的大湖，天尽头已隐现一轮橙黄，而月正悄悄地潜入群星深处。沧海桑田，浮沉之间。</p>

程显听没有低头，却像是发现他醒了，喃喃说道：“我做了一个梦。”</p>

程透眼里倒映出同样的风景来，他低声问说：“什么样的？”</p>

如镜般的湖面泛起层层细密的波澜，水天相接处天光乍现。程显听置若罔闻一般，复又喃喃，“在你离开的日子里，我做过许多个得偿所愿的梦。”</p>

程透怔住片刻，他仍是没有动，定定地问道：“得偿所愿是什么样。”</p>

瓷青的天边，白光束束涌现。程透想要腾地坐起，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只能听到他缓缓地讲：</p>

“我梦见我们一起坐在芥子庙的长廊上，看山川融入湖泊，日月淡入星河。”</p>

他冉冉颔首，终于垂眸望向了爱人，在此刻如同虔诚叩首。</p>

“你慢慢变老，我也一样。”</p>

远方的灵山秀水尽数化进了大湖。斗转星移，日升月沉。</p>

程透瞳仁儿骤缩了下，他张开了口，喉咙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被白光覆盖，思绪还未跟上，手却先向前徒劳地抓了过去。</p>

青年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手还向前伸着。</p>

天光已将窗外染成了青色，檀香寻觅不得。</p>

迅速地披衣起身，程透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教习楼，奔向了山顶。那里不会有任何人在，但他仍是披头散发地跑了过去。程显听的小院里花草被打理得很好，一切干净地仿佛人前脚才离开，可是程透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p>

青年站在院门口喘着气，颤着音问道：“不是说要给我讲你的过去吗？你讲啊！”</p>

他终于再无法抑住胸中满腔的情愫，一一随着眼泪汹涌而出。</p>

“你慢慢变老，我也一样。”</p>

这何尝不是我得偿所愿的梦？何尝不是？</p>

程透一直站到天色大亮，才被上来洒扫的茯苓发现，他倒是平静了，恢复成了那副含霜般的淡淡疏离，却仍是把人吓了一跳，丢下扫帚问说：“小师叔，你怎么在这儿站着？”</p>

程透抬手蹭蹭早已干了的泪痕，“茯苓，若是我想看到那些并没有我参与的过去，通过‘联系’能做到吗？”</p>

茯苓顿了下，欣喜地笑起来，忙回答说：“你们就是彼此的联系，哪怕没有你参与。”</p>

这些天来程透头次瞧见茯苓真的高兴，侧头看了他一眼，茯苓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了头，笑意收了收，柔和地说：“到藏经窟去吧。”</p>

到后山的路上，程透本是要自己去，茯苓执意跟着，两人并肩而行，程透忍不住问说：“茯苓，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p>

茯苓像是料到了他的问题，淡淡笑说：“等小师叔从藏经窟出来吧，我可以告诉你。”</p>

程透不开口了。茯苓却感觉到了这沉默并不是往日程透刻意的那种寡言，他略带疑惑地转过头，正对上青年琉璃样剔透的眼。</p>

“在之前不算长的人生中，数次离别我只和你认真地说了再会。果然，也只有同你有了‘再会’。”程透说着，蹙起眉头。“我讨厌这些‘留到下次’的言外之意，因为总觉得不会再有下次了。”</p>

茯苓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信誓旦旦刚要张口，程透打断道：“不用承诺，我不再信了。”不知不觉藏经窟近在眼前，青年独自走了过去，回头说：“我会自己问你的。”</p>

茯苓点头道：“好。”</p>

从前大抵丝毫未料如今，因而画出铭刻在脑海中的符篆时格外五味杂陈。尽管早上宣泄了情绪，但那种哀愁从不会消减，只是会化成薄薄的，像水一样，绕着心口慢慢地淌。</p>

程透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被烧空的经窟，洞门悄悄闭合。所有的经卷已经化为了灰烬，你却是比诗书更难懂的一个。</p>

灼烧而尽的灰味早散了去，这里到底是空了，没有大叠大叠的书挡着，窟内比往前明亮许多。</p>

望着照明用的符篆，程透深吸了口气。</p>

联系。是什么将彼此联系在了一起。他一瞬间又不知该怎么做了，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直觉洞窟内似乎比适才昏暗了许多。</p>

程透明白过来，缓缓回过头去——</p>

在昏暗的洞窟里，仅有思过壁一隅的光亮。薄灰色长发的人捧着书跪在那里，他半垂着眼，专注如同入定。金色的光芒照过那书，加持般镀在他身上。</p>

像一场秘而不宣，为自己举行的救拔。</p>

程透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他有刹那以为程显听真的就在眼前。他又花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个幻影格外的漫长，是因为那个人真的日日夜夜在思过壁前读书抄经，长跪不起。</p>

青年一下就忆起来了，那人说过的，思过壁的光束。“只是为了强迫我专心。”</p>

是疼他还是恨他，程透说不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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