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往事（2/2）

“我知道因缘际会还未完，可是我想除了佛，谁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界轴两手重新缓缓隐在了袖下，“只是看着小殿下的时候，我突然决定至少给这个……渐渐融化的少年，一个不那么绝望的念。”</p>

“所以，师尊。”她说着，把那星盘又朝前推了推，像是惶恐被拒绝般，“我把它留给你。”</p>

屋内仍然只有木鱼轻响，秦浣女保持着正襟危坐，她不知过了多久，只看到眼前那星盘消失在了地面，虚空中传来一句，像木鱼回响在山间同一般悠长。</p>

“善哉。”</p>

天下昏黄，露出深埋其下的孤寂与颓唐。夕阳无限好，掺杂出的复杂颜色将小殿下薄灰的长发像是匹绸缎、印上光怪陆离。他停下了寻找，只是在长廊上，只是走着。他不知道在长廊的对面，另一个时间的自己拉着一个青年望向远方，像他也不知道千年后的一切，早已被今天注定。</p>

长廊的房间里，哭声断断续续。小殿下停在门口，他仿佛看见自己与一个小人儿手牵着手走过，那小孩站住了脚回头，歪着脑袋问，“是谁在哭？”</p>

小殿下便也回过头，答说：“常啼菩萨。”</p>

小孩似懂非懂，又问道：“在哭什么？”</p>

小殿下想了想，垂下眼缓慢地说：“他哭世人愚钝，贪恋红尘虚妄，总不开悟。”</p>

小孩看向他，“那你呢？”墨玉样的眼睛眨巴一下，“你也愚钝，总不开悟吗？”</p>

小殿下低头瞥了一眼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也许吧。”</p>

回忆仿佛风化成沙，被晚风徐徐吹散。小殿下朝着门双手合十一拜，与此同时，程显听拉着程透看够了夕阳霞光，俩人无所事事，正打算往别处晃悠，身后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师徒回过头去，见界轴大步流星地过来，目不斜视从两人身旁擦肩而过，程透欲言又止，刚和师父对视一眼，只听秦浣女道：“随我来。”</p>

程显听嘴角一抽，“老秦，你不是说你看不见我们吗？”</p>

秦浣女默，站定脚步，“哎呀，说说而已啦。”</p>

她领着程氏师徒往前走，芥子庙实在太大，一时难辨是要去哪儿。足足走了半刻钟，师徒俩才反应过来这大抵是去那个有着莲池与菩提树的房间。也不知界轴娘娘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她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门，供养人跌坐于水面上望着菩提树，对身后置若罔闻。</p>

这是程显听第三次来到这里，秦浣女抱着胳膊站在门旁边，用眼神示意程显听进去，程透刚想跟上，她伸手虚拦了一下，程透只得停下，看着师父自己走了进去。</p>

那一刹那，菩提树宝光照华，所有莲花齐齐盛放，他们看见程显听站定在了原地，他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树，嘴唇微启，眼里的神韵涣散开来。</p>

程透也怔住，他知道，这次他终于听到了。</p>

许久，程显听才从那盛大庄严的万千诵声中回过神来，他极轻地呼了口气，看见红衣如火的供养人从水面上站起，转过身来。他闭着眼睛，含着柔和而慈爱的笑，一手五指并拢立在胸口，另一只手上托着朵含苞待放的优昙。</p>

那是如此洁白而纯净的花呀。供养人自水上走来，驼铃随着他的脚步，悠长而庄重，他走到程显听的身前，将那优昙花托到他眼前，“你说你没有听到过，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呢？”</p>

酥油灯，檀香，优昙。这一切一切的妙香揉在一起，另程显听眼眶发烫。他垂眸，专注地回答说：“我没有听到那些千大数劫人的虔诚。我对他们的苦难并不关心，我只同情因缘、和合聚散本身。”</p>

供养人掌心中的那朵优昙缓缓绽放，淡雅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屋间，优昙散发着柔美的金光，像他眼底曾漾出的那金光。供养人厚重的红色僧衣看上去很是温暖，优昙从他掌心中浮上半空，“是呀，你只同情因缘本身。何等冷漠，何等慈悲。”</p>

“可是优昙花开啦。”供养人手轻轻朝前一送，洁白的花朵便落在了程显听的手中，“温柔是冷的，冷漠是温和的。”</p>

他再度翻掌，手朝前送去，程显听只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将自己推出了屋外，在两扇门闭合、缓缓变窄的缝隙间，供养人半侧着身子，要回到莲池中，他们听见他说。</p>

“小殿下，到人间去吧。”</p>

程显听手捧优昙，怔怔站在原地，似有所觉，又似不解。程透看了眼师父，又看向秦浣女。后者不经意间长舒了口气，开口道：“这是说给过去的你听的，也是说给现在的你。”</p>

程透蹙眉说：“什么意思？”</p>

秦浣女贼兮兮地笑笑，“你还没有明白你所在的这个世界的规则。”说着，她下巴一扬，朝着程显听，“但他不但明白，而且还知道怎么用。”</p>

程透刚想再说什么，秦浣女摆手道：“打住！我又不是你师父，让他往后教给你。”她顿了顿，程显听手里攥着那朵优昙花转过身来，复杂地看向秦浣女。他走到徒弟身边，状似轻松说：“她也讲不清楚。”</p>

秦浣女不置可否，只又道：“孩子，我只能告诉你大荒中所有过去与未来对有些人来说并非绝对。”</p>

小年轻总是介意别人把自己当小孩的，不过对于这个老家伙来说，叫自己一声孩子说不定吃亏的还是她。程透跑了一瞬间的神，还没琢磨完秦浣女话里的意思，便听见她继续道：“刚才供养人的那一番话，现在的显听听到了心里，也会同样留在小殿下的脑袋里。”</p>

“而今天以后……”</p>

界轴露出微笑，眺望远方。斜阳挂在灵山一角，霞光越过碧涛如浪，散开在每个人的眼底。她好像在讲一个故事，又好像只是在感慨。</p>

“当年显听入世。数十万众，如值下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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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句出自《续高僧传》，说的是玄奘法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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