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镜(九)(2/2)
“真是恶有恶报,自己放的火把自己给烧了!听说送来的时候,医生直接就说右手保不住了,除了骨头,其他肌肉都剔得一干二净……”
“真解气!”
站在一间病房前,周小丛踌躇了几秒,还是没有走进去。
他伏在病房玻璃前,目光搜寻着,最终落在一张病床前——
病床上,年轻人精神奕奕地说着什么,扬起满面笑容。
灼烈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仿佛灿烂的火光映照。
一股郁气在心头翻涌,周小丛猛地推开病房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和病床上的年轻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觉得三天前在火场中的经历像是一场噩梦。
但一切那么真实。
后脑隐隐刺痛,医生诊断说是轻度脑震荡,每走一步都觉得右脚落在岩浆上,
他的身体会因此而趔趄,这是他从病床上醒来后的心理障碍——
毕竟他的靴子被火焰烧化后曾紧紧裹在他的脚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连同袜子和一层组织剥除。
如果不是火灭了,或许他遭受得远不止这些。
年轻人低下了头,病床边的家属反而围到周小丛身边,拉住他的手,一脸感激:
“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小伙子,幸亏有你……”
幸亏有他?
周小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着面前的中年妇女,对方还在连连感谢:
“幸亏你找到我儿子,否则他肯定逃不出来……”
“妈!”
年轻人红着脸打断中年妇女的话,后者回头嗔怪:
“这孩子,之前还说要感谢你的,怎么一见着面就不好意思了?”
他不需要感谢。
周小丛张了张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静静地看着年轻人,后者望了他一眼,飞快移开视线。
稚嫩的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神色,周小丛看着年轻人因不好意思而涨红了脸,道歉的话含糊而又随意:
“那天在火场,我有些心急了……对不起,请你别介意。”
别介意。
“怎么会……”
周小丛扯了扯嘴角。
怎么会不介意呢。
他的目光扫过满脸茫然的中年妇女,突然难以承受,在虚伪的笑容浮现之前,周小丛猛地转身离开。
跑出病房的瞬间,他听见中年妇女疑惑地问:
“儿子,你说什么呢?什么别介意?”
年轻人闪烁其词。
合上的门挡住病房里的声音,周小丛看不见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影,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脑袋涨得快要爆开,脚上包裹着一团挥之不去的火焰,这种折磨似乎要把他逼疯。
周小丛一抬头,发现周围的人奇怪地望着他在窃窃私语,他茫然地眨眨眼,逃命一样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钻了出去。
楼道里不知怎么回事,一片漆黑。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周小丛看见写着“安全通道”字样的标牌在头顶发出幽绿色的光线。静谧的楼梯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黑暗作伴。
周小丛空茫的目光投入黑暗,想着火场中发生的一切,他无意识自言自语:
“果然我……不太适合当消防员……”
没错。
一道声音钻进他的脑海,周小丛毫无所察,他想起年轻人和他的父母,觉得无比憎恶。
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连道歉都这样含混,所以他憎恶。
明明对一切毫无所知,却向他释放善意,周小丛更加憎恶。
不如把对方的真面目掀开,让他的父母看看自己教出了怎样的儿子……不如冲出去,撕破他的谎言,摧毁他的人生……不如用这点威胁他,让他成为提线木偶,余生只能活在悔恨和痛苦当中……
谁让他做错了事情。
一只手轻轻提起周小丛的嘴角,拨弄着他的心。
他觉得心情变轻松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好像被泥潭下的黑蛇缠住,一点一点地被拖拽下去。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到了面前,周小丛猛然间惊醒,发现一个清瘦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
女孩的面容年轻稚嫩,但那双灵动的瑞凤眼中却透着和容貌不符的成熟。或许是因为有一双如此凌厉的眼,她给人的感觉十分清冷。
女孩扫了一眼周小丛,直直朝他走去,周小丛刚生出些奇怪,很快就发现了对方腿脚的不便利——
一截白色绷带从女孩右腿长裤下探出,看来是腿上受了伤。
把刚才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暂且抛到脑后,周小丛好奇地看着女孩:
“怎么了,是需要帮忙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走到周小丛面前,像个熟人那样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清冷的嗓音中不带一丝温度: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吱吱——
普通人类无法听见的惨叫在周小丛肩头响起,他没有看见,火光闪动后,一丝黑烟在女孩纤长的两指间逸散。
“好好养伤吧。”
女孩来得莫名其妙,走得干脆利落。
直到女孩转身,周小丛都不知道她的意图,眼见对方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鬼使神差地,周小丛开口:
“请问,你认识我吗?”
女孩回过头,额上一道显眼的红痕,像一个胎记,突兀地竖在眉间。
“不认识。”女孩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应该由你自己选择。”
而非受到什么邪物的蛊惑。
脚步声远去,楼梯间内依旧昏暗,周小丛眨眨眼,却突然觉得心境开阔不少。
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重新回到明亮的楼层当中,行人在他身边来来往往。
路过年轻人的病房时,他没有再透过玻璃窗怨恨地望进去。
周小丛直直地走过,头也不回。
那种危急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会为自己的安危考虑。
为了生而付出一切,抢夺一切,藐视一切,谁都不会例外。
但自身的安全,无论何时都不应该建立在恶意地令他人陷入危险局面之上。
周小丛很年轻,他不清楚向上申报年轻人的行为后对方会受到什么处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他只相信,一切看似潇洒的恶人,一切看似肆无忌惮的恶行,都是报应未到。
善恶之报,永远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