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 你要点脸吗（2/2）
他本身就高，要是正视远方的话，视野里的于完薇就更小了。他没有看于完薇，而是看着某处，也许是在看对面的垃圾桶，好像注意力不在这里。
于完薇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拒绝，她在等翟尧的信息。
大一时候她不懂事，很皮，A大有钱，宿舍楼里都有电梯。报道那天新生们拖家带口，电梯容不下那么多人。于完薇是一个人来的，还没到宿舍就有学长积极地过去搬行李。她早就听说过搬行李的人多半是来推销自己卖贵的生活用品，于是连谢绝都懒得表示直接像驴一样直往宿舍里冲，宿舍有一段石头子小路，赶得实在匆忙，一脚踩空在两块石头板中间的空隙里扭伤了脚。
“嘶……”她痛苦而扭曲了面孔，满脸写着疼。
又狼狈又难过，好不容易支撑起躯体，站着不动，迈不开步脚。经过的人行色匆匆，没有见这个女生倒下就不会太过于关心，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好痛……真崴到了……
“同学，需要帮忙吗？”翟尧出现了。
翟尧短袖长裤，裤腿上翻，眼镜底下神采奕奕的眼。看似仪表端正，实际气度不凡。他全身笼罩一种心生敬畏的气息，不是生人勿进，俯首称臣，是亲和的领导视察的感觉。
为什么会想到领导……？我也太社畜了吧。
长得很像民国时期的胡适。
这是于完薇的第一反应。
她迟疑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把手，眼眶中都泛起泪花，讲话都抑制不了发出微颤：“没事，我自己来……”行走明显困难的她，迈出的第一个步子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
“……”
“同学。”
“诶。”
“你好像脚扭到了。”
“……废话。”于完薇咬牙切齿飙出眼泪。
说时迟那时快，翟尧搬起于完薇的行李箱就放到了最近的宿舍一楼里，于完薇偷窥翟尧跟他同级的人交代了一些事，就亲眼目睹自己的行李被扛上了楼。于完薇瞪大眼睛。
翟尧跑回来，蹲在于完薇跟前：“我背你去医务室。”
人家都蹲下了，不领情也怪尴尬的：“谢谢你……”
“你的行李先给一个学长保管，我没偷。”
“其实你可以直接在那个时候问我宿舍楼在哪里，搬都搬了，他还要搬两次……”于完薇在翟尧的背上默默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当初早点叫人帮你搬行李？”翟尧黑线了。
于完薇的双手垂在翟尧肩上，轻轻搭着，没有环抱起来。略为沮丧地嘟囔道：“我怕有人讹我。很多人说会有人在给好人卡后强行推销，为了别人的好意不好意思拒绝的新生就会买下很贵的东西。”脚踝处的痛感火一般燃烧，冲得太快的加速度猛然止住，她初步怀疑韧带损伤了。
“考虑挺周到的。”身下的人轻笑。
她发现，翟尧说话的声音雄厚低沉，是百听不厌的低音嗓，开口跪的款式。
后来，在医疗室加压包扎、冰敷后，于完薇被迫抬高患肢。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于完薇深觉自己与诸葛孔明身世相同，油然产生一种同情。
“你是哪个宿舍的？”角落边上打电话的翟尧转头问。
“B栋401。”于完薇都无话可说，讲话都费力。觉得自己今天水逆了。
翟尧跟手机重复一遍数字后挂了。
“谢谢你，师兄。”
于完薇人就是御姐造型，女王一样拥有绝世妖冶的身材，那比例恰到好处，腿和上身六///////四分，不知道为何内心却住着沙雕萝莉。她现在躺在病床上葛优瘫的造型，很像吃饱了撑在吐魂的一拳超人。
“不用谢，你在A大有认识的同学吗？”翟尧不是很在意身材比例，也没在乎脸长得好不好看，比大三出现的陈甘聃对于食美色要更看淡一点。没有任何亲近，语气也是寻常普遍的。
于完薇佛了：“我要说没有会怎么样？”
翟尧更佛了：“不怎么样，那只能我陪你回去了。你这个样子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就这样二人认识了，于完薇的脚被绑成一只大萝卜，搭着翟尧一瘸一拐走回宿舍，真的是夸张得疼。回到宿舍后马上网购一只轮椅，因为跟舍友还不熟，不敢轻易求他人。翟尧的脑回路又能跟上她这个沙雕无极限的脑回路。轮椅送来之前，都是走路慢得跟白雪公主电影里的乌龟。轮椅到了，就毫不犹豫臭不要脸打电话让翟尧接送。
“要脸吗？”
“不要。”只见于完薇乖巧坐在轮椅上，很期待地拍了拍轮椅的把手，笑得露出虎牙，作出我准备好了的样子。
还自己特么坐轮椅坐电梯下来了。
大一的第一个月，A大青春靓丽的风景里总是会出现一点违和，一男的天天推轮椅送一女的上学，放学。
好感人。
其实于完薇心里愧疚还是积累得比较深的，第一次推轮椅时她就不好意思地说：“你以后需要什么报答，尽管向我提，不用说什么贵不贵的，不需要为我省钱。”
翟尧想了会，说：“等我想到再告诉你吧。”
翟尧是于完薇进A大第一个朋友。
说不清初识的一个月里，发生多少有趣的事情。翟尧从饭堂打包饭菜送到小花园乖乖等着开饭的于完薇，打开饭盒后教她怎么撬开小龙虾的壳吃里面的鲜肉；亦或者有一天迟到了，整整迟到了一个小时，翟尧急急忙忙赶回教室的时候发现于完薇趴在桌上睡觉了，手肘还压着尚未写完的作业……无数个日夜交织在一起，外人都觉得这对情侣感情多深。
最后一天，天气转凉了。于完薇的脚第二天可以不用工具走路，隐隐的痛还仍残留在脚边。
鳗鱼盖饭铺叠齐整，酱油和鸡蛋完美融合一起，刚刚加热过后的余温直暖心扉，可以探到蒸汽，她的筷子刚刚举起，又没有食欲地放下。身边的翟尧注意到了，停下也在吃饭的手：“怎么了？”
假山本身就是很好的遮挡物，黑夜，于完薇的脸更多半藏在阴影处，她依稀嘟囔着嘴，遗憾惋惜地沉住了眼眸：“你到现在都没说你要什么报答。”
翟尧看着她。
看了许久，听于完薇不安分的小手拎筷子轻轻拍打饭盒壁，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