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流照君】(2/2)
白子墨与悟僧找了个遍,就是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们两人修为不够又无法接近云台。龙宿冷得不想与任何人交谈,他们只好自己安排后续事情。等两人离开,整个道境空寂得宛如黄泉,彼岸只余龙宿一人。
……
曾经繁花漫舞,迴风迎箫的湛天峰别尘居,护山云阵早破,满山被天火烧得光秃秃,到处充斥着焦烟味。龙宿根据另外两人的对话中,判断出这是玄鸣涛在道境的住所。毫无遮|蔽|一眼便望得见山顶,想必昔日的别尘居还是月华簇拥的美景吧。
脚步轻缓地踏上山顶,这里是道境唯一存留的山峰,月华树仍在,只是全部被烧成焦木。院中器物也被劈断,草屋更是半边倾颓,还冒着尚未熄灭的青烟。龙宿扇轻摇,灭去最后的火星,将草屋板掀开一看,屋内家具虽多破损,仍有不少存留。
也不知自己想寻得什么,难道还能期待好友躲在破屋之中或床炕之下,突然跳出来给自己一个惊喜吗?龙宿自嘲地苦笑数声,翻找的手却不曾停下,也许,只是想找出一些希望,留下一些念想……
破柜中还有两套被烧残的衣服,一套是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玄鸣涛所穿的鹤纹袍,另一套是龙宿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床板之下,还竟藏着他送玄鸣涛的抹茶糕点,原来好友一直舍不得吃,藏在最隐秘的所在,若非草屋倒塌,椽木砸断了床板,谁都发现不了。
所有玄鸣涛遗留的物件都被翻找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院中被一剖为二的石盘上。龙宿站在玄鸣涛最爱站的那棵月华树下静默无言。飞花不再,酒香不再,人亦不再……
“这满院尘灰,便是汝给吾的答复吗?”
怔怔注视周遭一切,静谧的氛围更加重了伤痛的情绪,龙宿戚戚闭目,几乎可想见玄鸣涛当时站在月华树下吹箫的模样,繁花落肩,微风拂面,风华正茂。然而一睁眼,满目焦灰再次将希望打碎。
道境最后一次响起箫声,依然从别尘居中飘出,同样的紫金箫的声音,别样的心上滴血。
……
“前年戍月支,城下没全师。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同样的一曲不染,箫声化为琴音,自今夜格外萧索的疏楼西风传出。龙宿哀吟别辞,满腔惋叹无法抒怀,今日再拨好友发丝所作之弦,心下更添悲凉。
“汝啊,用美妙的谎言骗了吾三年,现在,又要继续骗吾下一个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吗?”
轻抚琴弦,龙宿支开了所有手下,独自坐在亭中。也不掌灯,就着月色掩饰自己伤情的面容,放下所有的华丽,今夜,只愿做一个普通的伤心人。
“汝曾戏言结发,吾还笑汝痴,如今,倒是吾……认命甘愿了……”
两片碎玉都放在眼前,龙宿慎重非常地将白玉琴的琴弦换成从云台拾回的七丝云綵,又拔下自己的数根白发,与玄鸣涛留下的黑发琴弦揉成一簇,小心翼翼地将两块碎环缠绕起来,让它看起来合二为一,可是……
“碎了终究是碎了,有了缺口,玉环终成玉玦。一如汝,一去永诀再不复还……说什么莫失莫忘……都是谎言……”
语带悲戚,长声一叹,系紧发丝,被强行合在一起的龙环勉强看起来完整,倒也不至于再分开,只是缺口裂痕深刻得时刻提醒龙宿,碎了就是碎了,莫失莫忘也有尽头。
“但是汝虽然无情无义,吾却大方慷慨,这方衣冠冢,涛涛汝可满意?”
月光正好映到亭边的墓碑之上,上面没有名字,只并排刻了一句诗:
‘似此星辰非昨夜,愿逐月华流照君’。
笔锋似狂似悲,字字力透白玉石碑,拎起那坛青涩冲鼻的酒,龙宿不禁失笑。
“随随便便用一坛清酒就想糊弄吾?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之事。汝死了吗?汝真的死了吗?!”
死未见尸,终究不愿相信,对着衣冠冢声声质问,哪怕回应他的只有疏风朗月,寂然无声……举坛豪饮,不理酒味酸涩难以入喉,直醺得两眼泛红,灼得悲火蚀心。
“来,十年酒约,就算汝避到碧落黄泉,吾也不准汝失约!世间除了汝,再也无人能知疏楼龙宿的志向抱负。涛涛,为何不肯多留几年与吾……”
青涩的月华酒后劲更强,龙宿微有醉意,倾坛浇于衣冠冢前,随即酒性突发,将整个酒坛狠狠砸碎在墓碑之上。酒水顺着洒金笺的千年墨碑文缓缓流下,却无法减轻墓前人的丝毫痛楚。
“若君有灵,可已随吾回来?若君有灵,可能入吾梦中?若君有灵……不,聪慧如君,定能脱身……吾不希望在梦中见到汝,再过七年,吾依旧等汝回来品酒啊……”
华丽无双的假面也掩不住失去挚友的痛苦,脚步略略虚浮,颠倒回亭中,握笔狂草尽抒心中殇痛。忽来一阵清风,吹散满桌诗文,纱幔飘舞间,不醉自醉的人已伏身趴在桌上陷入沉眠。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醉倒之后,悄悄划过鼻尖……
手边合起来的龙环产生异状,道元碎环中的道气竟缓缓流向另一半,整个龙环在夜中散出点点紫光,静静绕着熟睡的龙宿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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