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芳(2/2)
跳猛地抬头,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把银芳吓了一跳——
一个人要有多恐惧多绝望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难道他身后有狼群在追?
看到站在筏子上的银芳,少年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他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一边冲着银芳猛招手,疯狂的劲头就像濒死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师父,他似乎是想搭我们的筏子,我们要不要——”银芳愣住了。只见师父紧紧盯着岸上的少年,向来清淡的眸光忽然锐利地吓人,但很快又朦胧一团,悠远的视线直接透过了少年,出神地看着什么银芳看不到的东西。
“师父?”银芳惊讶极了,她从来没见过师父这样。
“嗯,当然要搭救。”师父恢复了正常,一边示意艄公靠岸,一边对着银芳洒然一笑。
这笑似乎也不同寻常,银芳狐疑地看着他,师父今天很不对劲。
“噗通!”
银芳诧异地扭头,少年大概是嫌他们太磨叽,等不及竹筏靠岸就自己跳下了水。然后她更诧异地发现,这位小兄弟在水面上冒了几冒就不再露脸了,现在波光粼粼的碧绿江面上冒出来的只有气泡——他不会水。
看来这水她是注定要下了。
银芳把行囊一扔,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沁凉的江水里,潜了下去。
真凉啊。她隐忍着战栗,努力睁大眼睛。
水中光线稀薄,但在一片幽蓝模糊中找一张煞白的小脸并不困难。银芳几下潜过去一把揪住他后领,少年挣扎着立刻像条八爪鱼似的死死缠在她身上,折腾得两人都往下坠去,一沉再沉。
银芳蓦然感觉到一阵要命的晕眩。
好在灌了几口水后少年似乎是失去了意识,终于放开了她,银芳晃了晃闷痛不已的脑袋,咬牙甩开四肢,卯足了劲向着头顶几方斑斓的金光游去。
提着近乎昏迷的少年猛地探出水面,扑面而来的是雨后山林间的清爽,劫后余生般痛快,然而在看到岸上的情形后,银芳一点也清爽不起来了。看来这劫还没过。
岸边站着五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穿着一样的灰色粗布衣裳,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长刀,此刻全都杀气腾腾地注视着她。
少年涣散的意识似乎回笼了,因为银芳感觉到他在她旁边正抖得不可开交。
“原来你身后真的有狼追,怎么不早告诉我呢伙计?”银芳郁闷道,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划拉着水扭过头,“不过不用担心,有我师父在。师父,快来帮——师父?”
他们身后哪里还有什么人影?空荡荡的江面上只有一对野鸭慢悠悠地划过,除此之外就是几片安静的落叶。
师父连人带竹筏一起诡异地不翼而飞了。
旁边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抖吧,你现在确实需要担心了。”银芳无奈地看到那五条壮汉中的两个正准备要下水,立刻冲他们摆手,“别别别好汉,天凉,你们不用下水,我现在就上去。”
他们真的没有再下水,就杵在岸边盯着银芳拖拽着她那要昏不昏的难友艰难地划拉到岸边,很是狼狈地爬上来,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五人间对视了几眼,然后拎起刀作势就要砍过来——
“停!”银芳冷不丁大吼一声。
那几人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弯下腰,一手撑在膝盖上。
“好汉,等,等一下。”银芳气喘吁吁地说,“等我气儿喘匀了再动手。”
那五人面面相觑,而后其中一人粗声大气地喝道:“死到临头,还在乎这几口气?”
“正是因为快要断气了,最后这几口气才显得尤为珍贵啊。”银芳据理力争,“假如你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死了,难道不会格外珍重今天吗?”
五人再度面面相觑,似乎谁都接不上这话头。
“说起来你们挺奇怪的,”银芳挑着眉头看他们,“你们的首要刺杀对象明明应该是那小子对不对?干嘛要舍本逐末地跟我过不去呢?我只是个意外被卷进来的无辜目击者啊,你们不如先去杀他再来找我灭口。”
这下五人看向银芳的目光就格外有意思了,那眼神让银芳想起了曾经幸会过的周庄人们看村头李疯子的眼神,不由得纳闷起来,问询地看向还趴在岸边的少年——
咦?那个少年呢?现在那里趴着的是一位衣着朴素身板精瘦的姑娘,正在用一种惊恐万状的诡异眼神望着她,搞得银芳更加纳闷了。这姑娘的扮相还格外熟悉,她长得跟自己真像,简直一模一样——啊!谁那么无聊竟然假扮她?
等等,她的手和膝盖怎么那么疼?银芳低头一看,掌心里几缕殷红,膝盖那里跌伤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什么时候换了身衣服?身上湿透的华贵男装沉甸甸的,还在滴着水……
仿佛过了一百万年,她终于明白过来,傻呆呆地站在哪里,半晌才抬起头来,强迫自己笑了笑,声音有些凄清,“诸位好汉,壮士,我知道这有些不好理解难以置信,但请相信我,我不是我,她才是我,真的。”
回答她的是五把银晃晃的长刀劈头盖脸招呼上来。
银芳机敏地侧身躲过,一边把碍手碍脚的湿衣扯掉,用它缠住了一把横扫过来的刀甩了出去,一脚踢开另一把。但她手无寸铁又以一敌五,身手再好也只能与他们周旋缠斗,无法展开有效的攻势,更何况她的身手不是很好。
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默契地消耗着她的体力。
天啊,既然移魂换魄这种事情都可以的话,那请赐我一件兵器吧!银芳在心里哀号。
仿佛天公真的听到了她的祈求,一道从对岸方向射来的闪电呼啸着从她耳旁掠过,“铮”地扎进身后的树干上。
银芳没时间多想,一把将飞来的匕首拔下来。
“别动!否则我杀了她!”
在银芳放倒了三个彪形大汉后,剩下的两个意识到大势已去,其中一个绕到江边一把抓起半昏迷状态的姑娘做人质,在银芳即将要卸掉他最后一个战友的胳膊时及时叫停。
银芳表情木讷地看着昔日的自己被挟持,感觉说不出的古怪,但手中的力道一点也没松,“你怎么就觉得我会在意她的死活呢?我们萍水相逢,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你看,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手中都有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质,我们可以交换一下,然后各奔东西各回各家。”
“松开手,丢掉匕首!”壮汉没有妥协,但他的神色有些动摇了,“她是你刚刚从水里救上来的,即便她不重要你也肯定不希望她死掉吧!”
“这你可说错了。”银芳冷冷地绷着脸,一边却在对方紧张的注视下状似妥协地松开了手,“她很重要。”
话音未落银芳手中的匕首就飞了出去,擦着姑娘的头皮正中对手的额心,这边银芳利索地卸了刚刚摆脱钳制自由不到三秒的灰衣人的手臂。
挟持人质的灰衣壮汉和人质一起瘫软地倒在了地上,一个是死了,而另一个则是被吓昏了。
“尊姓大名?”银芳扼住还清醒着的灰衣人的咽喉,很和气地问道。
“杨老五。”
“幸会了杨兄,不过我问的是你雇主的尊姓大名。”
灰衣汉子瞪着她,不说话。
“好吧,这问题算我明知故问。”银芳灵机一动,突然一脸忧伤,重重地叹气,边说边审慎地注意着灰衣人的神色,“你说说看,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我们是好兄弟——啊不,用词不当,应该说是知己。我甚至爱慕着她——别多想,是母子间的那种孺慕之情——没错,可她为什么就那么想我死呢?我死了对她能有什么好处?连你都看得出来吧,她打的小算盘根本行不通是不是杨兄?”
“你——”灰衣人眼睛越瞪越大了,只不过这次是因为吃惊,“你回京后会挡少主的路,当然要——”
“可她和父亲间的红线都还是我给牵的呢!”银芳打断他忿忿不平地道,一边在心里暗暗转悠着——应该没错吧,女的,长辈,近亲,儿子又跟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竞争——
“牵红线?”灰衣人困惑地皱起眉头,“可那时你才七岁啊?”
“派你们来杀我的人原来是父亲在我七岁时娶的小老婆。”银芳若有所悟,一手拍了拍杨老五的肩膀,后者终于反应过来正狂怒地瞪着她,“谢了杨兄,刚才的话别当真。我会放你回家的,或者如果你想要归园田居的话,建议你醒来后选两个同伴推下这条流向岚国的江水,然后,你就自由了。就这样吧,别了兄弟,山长水阔不相逢。”
打昏杨老五,虚脱的感觉立刻席卷而来。她杀人了,但她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这令她既意外又惊慌。
银芳无力地软倒在地上,眯缝着眼。
长空朗朗,山间青翠,江流婉转,清风熹微,师父啊师父,你到底去了哪里?盘缠都在我身上,艄公伯伯的摆渡费你拿什么付啊?
回答她的是一阵细弱的咳嗽声,她的前任身体悠悠转醒了,那里现在装的是个受惊的少年。
“你叫什么?”
银芳站起来走到她身旁,弯下腰将扎在灰衣人额头上的匕首拔了下来,这血腥一幕映进装着少年灵魂的姑娘刚睁开的眼睛里,接着银芳就看到那张曾经属于她的小脸上呈现出惊恐万状的神情,然后两眼一翻,再度昏了过去。
“喂伙计,振作点!”银芳大受打击,她很凶神恶煞吗?
毫无疑问,救人是她做过的最复杂最麻烦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