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节(2/2)
重阳正是赏菊时节,所以这天诸妃并不佩戴金银头面,而以名贵菊花簪之。这其中谁的菊花品种好看、难得,也是她们暗暗较量的一项。我在南朝时多戴“凤凰振羽”,如今并没有与人攀比的心思,便还是依循旧例。
卢妃依次收取菊花,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她先是对我一拜,却并不问我赌谁,径自说道:“昭仪眼**怀龙种,圣眷正浓,不会再看好我家大王了吧?”
她笑得颇为虚伪,显然是在拿初七那天索吻的事取笑我。我冷眼看她,并没有摘下头上的花:“我不参与,谁也不赌。”
“哎呀,昭仪何必这样小气呢?”卢妃佯装惋惜,连连叹气,“听说今年的校射和会宴是为昭仪格外扩大的,昭仪却连朵花都不愿为陛下赌吗?”说到这里,她瞟了一眼我佩戴的菊花,不大不小地嗤了一声,“不过是一朵凤凰振羽,又不是真的凤凰。”
她一语双关,周围诸妃都跟着窃笑起来。我寒着脸站在这脂粉味的硝烟中,没有回嘴,也不看她们任何人,目光穿透层层云海,遥望着视野所不能及的家乡。
所谓和亲,不光是远离故土,更是只身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我不仅要面对奚峥的肆意摆布,还要忍受没有朋友的孤立无援。当然了,如果我能与她们假意周旋,适当奉承,或许不会是今天的这个样子。可是我打从心眼里瞧不起这种行为,而她们也看不惯我明明享受着恩宠,却还摆出副不屑一顾的姿态,所以我们注定不会真心相交。
两组轮流射完,奚峡虽技高一筹,奈何队友中有人失误,结果输给了奚峥。九华台上随之响起了胜者的得意笑声,卢双妙拿回了自己的花,还把卢妃的花也拿了去。清奴也回到了我身边,但她垂头丧气,看来是赌输了。这么说她押的是奚峡?与她同去的银叶证实了这一点,她赢了钱回来,十分高兴,见了清奴脸色,还打趣道:“咱们都是昭仪的人,也就算是陛下的人,你却押六殿下赢。看吧,这不是现世报吗?”
于氏也赢了一朵花盘硕大的玉壶春,我猜她可能除了奚峥,根本不会押他人赢。她见我孤立于这热闹的节日气氛之外,不禁将花递给了我:“这花与昭仪的凤凰振羽正好是一个垂落,一个拖桂,不如昭仪戴上吧。”
“这是你赢的花,你戴便是。”我摆手谢她好意,想到她可能的心思,又加了一句,“于娘不用为我介意,这种局面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并不生气。”
可是于氏却颇为坚持,笑道:“妾的姿容妾自己清楚,即使多戴一朵,也不过浪费了这花。”她说着,主动就要往我头上插去。我下意识地抬手一挡,不巧手中团扇与竹帘磕到了一起,一下子脱了手,飘飘荡荡地落到了台下。
于氏“啊”了一声,连连道歉。我则探身朝台下望去,看到那扇子正好落在一名射手马蹄边。那人一手拉着缰绳,身子一弯就拾起扇子,往九华台上看过来,却是奚峥。他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番,最终视线定在了我的脸上,举起扇子冲我笑了笑,继而就这么拿上它,返回了景阳山上的宴席。
几轮戏射结束,便到了黄昏时分。今日会宴所邀宗亲臣子不下三四百人,景阳山与九华台同时开宴,顿时宫灯夜明、昙华正盛。与这两处高地毗邻的是园中的玉渊池,此时习习凉风从湖面吹来,池中画舫上更有教坊吹奏丝竹管黄。缥缈乐声夹杂着盛放菊花的清香,飘入高台,好一副天香极乐的盛世画面。
会宴行至一半,有内侍鱼贯登上九华台。他们每人各捧一个小托盘,其上有一个香袋,内中应是切碎了的**;另有一碟糕点,不同于南朝的粉饼,想来应该也是北朝的节庆食物。
这两样东西每位嫔妃均有一份,是奚峥在节日里例行的赐礼。然而内侍们发放完后,唯独少了我的一份。我不禁有点奇怪,倒不是稀罕这些小玩意,只是觉得今日并未惹恼奚峥,他似乎也没必要故意刁难我。不过就在诸妃或是疑惑或是好笑的时候,另有一人登上楼台,捧着托盘朝我走来。这人三十岁左右,容貌清雅,看似文士,却穿着红紫色内侍绣袍,正是中常侍穆鸾台。
“这是陛下赏赐昭仪的节庆之物,因还要送还之前昭仪失落的羽扇,所以来迟一步。”穆鸾台说着将托盘放在我的案上,果然除了香袋、糕点,还有那把我掉到台下的扇子。只是那扇子上却被添了些字,我拿起来端详,不大的扇面上有几行骨体骏快、逸气纵横的行书,原来是首五言诗——
轮如明月尽,罗似薄云穿。无由重掩笑,分在秋风前。同心如可赠,扇上画将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