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仙?二（2/2）

“是伤心事吗。”

“阿梨不晓。”

“我也不晓。”

“但瞧姑姑神情，应是很是心伤的。”

“阿梨你真乖，不像我年轻时候，总是个泼辣样。”

涂鹿精神一振，想她是开了话头。

“钦钦你方才是说你母亲受了这样大的苦？你是知道了什么对吗？”玉姑姑眼中无所聚焦，自问自答地点头又道，“是了是了，我听说近日来了两位活神仙，自是什么都瞒不过人家，人家晓得了，定是要来问你，要来逼你，你就也知晓了，对不对？”

宋老爷闻言，面上凄楚，玉姑姑捧着他脸俯身抵住他额头，小声道：“钦钦别怕，钦钦别恼，不要怨你母亲啊。你也是有了孩子的人，小百灵儿走了你很难过对吗？你看你母亲同你其实没有什么差的，她死一个孩子当然也是一样的难过了。”

玉姑姑的眼泪顺着鼻梁流到宋老爷脸上，不多时两张脸一道湿漉漉，恍惚是二人相拥而泣。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钦钦，你怕是也知道的，是被嘱人杀了。死法他们同你讲了没？你听了莫要怕啊，我悄悄跟你说啊，那个孩子啊，是被老爷活埋了的！活埋了！

“钦钦，钦钦别抖，别怕别怕，姑姑在呢......你是想知道孩子埋在哪里了是吗？你让姑姑忖忖啊，姑姑年纪大了，不过钦钦想知道的，姑姑就是想破了脑子也要告诉你不是？

“啊，啊！是了！钦钦啊，”玉姑姑忽然一推宋老爷，桀桀大笑道，“你母亲院里那棵桂树你可记得？每年都开得极是茂盛，桂香四溢，你总要收了一篮子桂花，求你母亲做桂花糕给你吃的那棵树你还记得？”

宋老爷两腿摊开坐在冰凉青砖地，瞳孔逐渐紧缩，觉胃中翻滚。

玉姑姑昂起头遮住半张脸泪水横流：“你母亲苦命的孩儿啊，就埋在那桂树脚下！何以花繁？何以叶茂？钦钦啊，你吃下去的每一块香甜糕块，都是那个孩子用血肉熬成的啊！”

宋老爷面色铁青，难堪至极，喉结滑动几下终于一偏头，干呕起来，许是晨起未曾进食，呕了许久只呕出大摊酸水。

他口中极度苦涩，眼中血丝满布，一抹嘴角五官扭曲地低吼：“母亲......母亲为什么不说？！”

“你母亲不说？”玉姑姑似是震惊，旋即陡生愤怒，她颤巍巍指天厉声道，“你母亲能说吗！他们在的时候，打碎她的牙，缝上她的嘴还不够，还要拿出布帛一圈圈地捆上！

“她坐在廊里哭泣，在夜里哀鸣，闭眼梦中是孩子求她救命，睁眼十米外即是孩子埋骨处，到底该如何开口？该对谁说？该从何说！”

玉姑姑扑上去抱住宋老爷，忽然一抽气，不再疾言厉色，反是温情较浓，笑出许多天真烂漫。

她宽慰道：“你看你总爱吃桂花糕，就说明你和那孩子也是有缘的是不是？若不是他尸身滋养，这树定活不得这样好，花也结不了这样可口，所以你母亲后来在树下立碑，也是为了偷摸着纪念他来着！”

“那块碑——？！”宋老爷音调拉长上扬地尖叫。

“是啊！那块碑，‘桂仙’——可不是纪念他吗？总不至于当真去供奉一棵树吧？”玉姑姑发笑道。

宋老爷说不出话，只睚眦欲裂，难以抑制地哆嗦打颤。

涂鹿见他此番失魂落魄，心下微动，猛的记起他曾说起宋敏敏死时——‘一对手尽数插进板石之中无法启出’——这‘板石’，恐就是这祭奠被活埋婴儿的碑吧！

“钦钦啊，你母亲生的孩子我只匆匆瞧得一眼，甚是水灵可爱，若是长成，定不辜负‘桂仙’美名！”

李怜南忽道：“宋流琛老夫人当初生的是个女胎？”

玉姑姑一皱眉，不悦道：“我没说吗？我没说那个孩子——她是个未满八月的早产女婴吗？”

李怜南顿几下，又问：“那么孩子的父亲是谁？”

玉姑姑脸色一变，下意识撇两眼宋锦书，旋即眼神惊恐地避开，闪烁其辞道：“我，我不......不......”

“是老夫人的父亲？”

一言出，满座具惊。宋老爷哀叫着抱住头，玉姑姑突地跃起，将眼睁大到极致，魂不附体般，失声道：“你怎么......怎么敢如此亵渎小姐？！小姐怎么会和他......怎么会和他！”

她气急败坏，舌桥不下。

“那是那个被打断腿的书生？”

“书生？不不！不是方先生！小姐只当他是良师益友，二人君子之交，怎会有这样心思？”

涂鹿忍不住抢道：“奇了，这不是那不是，总不会是她一个人生的吧？”

玉姑姑听出他话中对宋敏敏不敬，但魂飞魄散间只来得及胆颤心惊，反驳不出半句。

她忽面有愧色，向着宋老爷道：“钦钦！你不是想知道孩子埋在哪里吗？我同你说完了，就在桂树下！去吧去吧，寻去吧！将你姐姐的尸骨挖出来，好好埋葬了吧......你母亲若是晓了，怕是要欣喜若狂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