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死鬼(2/2)
李怜南话讲到一半,宋夫人就突然面目狰狞起来,疏地站起发疯似一通乱骂,倒是一点寻不到个主家夫人的样子。
宋老爷脸色铁青,冲着她大声怒喝一句:“你给我住嘴!”
宋夫人被他疾声厉色地凶一下,霎时红了眼,突然醒悟般后怕地往涂鹿和李怜南方向瞟去,绞着手帕低下头重新坐下。
涂鹿原本无所反应,只听到宋夫人提到“卖身子的脏东西哪里知道知恩图报”时冷笑一下,李怜南看他脸色,知晓他怒气上涌,又得说出什么登不了台面的流氓话,便抢在他开口前道:
“夫人说的是那宋清树?”
宋夫人听见这名字,后槽牙咬的响,一块手帕都快被绞烂,脑里一片嗡嗡响时忽然听见宋老爷低沉声音。
“正是树儿。”
她猛地抬头,恰好望见宋老爷的目光冰冷从她脸上晃过,蓦得怔住,痴痴地重新低下头,一下一下用养得尖长的指甲划着手心。
宋老爷重重咳嗽一下,疏忽在某一瞬间无所缘由地苍老枯朽,他叹口气,慢慢道:“方才内子胡言,树儿他虽是勾栏里待过阵子,却未曾卖身为倌,只是仗着幼时所学短笛技艺,谋生罢了。
“他母舅本是我好友,小时一道玩耍后来迁宅去了外地,我知晓树儿的时候,他家中已然落魄。他舅舅临终前堪堪嘱人送来封绝笔信,说一生不幸,门衰祚薄,只盼能让他这唯一的小侄儿好好活下去。
“我快马加鞭去了,才知他那时已死了有整整三年,我们相距不过五百里,一封信却送了足足三年......”宋老爷面容憔悴,恍惚把童年玩伴的凄苦人生重新又看一遍。
“树儿生性胆小,似是被人唬骗的多了,总痴痴傻傻地看着人,却怎么也不相信我说的,废了许多口舌,这才终于能带他回到宋府,那年他方十岁。
“回府后我给他改了姓,安了个新身份,说他是我宋家旁支里一个走失的孩子,让他入了族谱进了宗祠。树儿乖巧善良,在宋家的十五年里一件事儿都未曾做错。人人都说他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罢了,我却知晓,知晓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一旦做得不好了,就又要被抛弃,又要回到四处飘零的日子,所以就用尽全力地,去让所有人都开心,都满意。”
宋老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戛然而止时已疲倦地几乎快支撑不下去。
“宋老爷......”李怜南不忍心地轻声开口。
宋老爷摇摇头,忽然提一口气语调上扬,“可树儿错了!错了!就错了一件事,便毁了他这一辈子!”
宋夫人“砰”一声失手把桌边茶盏碰倒,滚烫新沏的热茶沿着桌面滴答滴答流下,几滴飞溅上她手面,她却只是失神地随意抹了抹,仿佛这皮肉上的剧痛激不起她一丝反应。
“树儿长相清秀,长到十八岁我要同他说亲,他却不肯,我只当他脸皮薄又确实没这方面的想法,这般一拖再拖,直到他二十五岁......直到他二十五岁!直到!”宋老爷越说越大声,逐渐双目睁大浑身发抖。
“直到我的小百灵儿十七啊!!”宋夫人忽然暴起一阵惨绝人寰的尖叫。
涂鹿和李怜南一同看去,却见她面色惨白得已快到极限,睚眦欲裂,赤红着眼不肯眨一下,紧接着两道清泪笔直地落下。
她终于忍受不住了,失声痛哭,一下一下地挠抓自己的手心,手背,皮屑血肉飞起也不知痛地不敢停下,仿佛这样才能稍微舒缓割在她心上那把刀。
“他要娶媳妇儿他去娶啊!我给他娶!我把家当都赔给他让他去娶!求求他,求求他不要来招惹我的小百灵儿啊!!”
宋老爷突得站起,把失控了的宋夫人牢牢箍住,紧紧囚住她鲜血淋漓的一双手,宋夫人尖锐地长叫一声:“他是看着小百灵儿长大的!他怎么敢!怎么敢!!!”便昏了过去。
宋老爷面色如霜,把夫人抱起放到床榻上,包扎了伤口,盖好被褥,也算给自己一个喘息冷静的时间。
涂鹿皱着眉凝视宋老爷在椅上重新坐定,肃容道:“你那日说宋清树是上吊死的,那你女儿呢?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宋老爷猛地震一下,旋即整个人都黯然失色,“我说过树儿胆小,胆小了一辈子,临死了终于才敢大胆一回。他说他得我垂青,得我庇佑,是百世修来的福分,不该觊觎百灵儿,可是没法了,他太爱她了,他说他看见百灵儿嫁人,看见百灵儿儿孙满堂,他会恨,会怨,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也不敢变成那样,那样百灵儿就会不喜欢他了。所以他上吊......他不敢强迫别人做什么,自己的命总还在自己手上,总就能任他处置了。
“可是我没想到,百灵儿见了他尸体,后脚也就跟着投了河!我的百灵儿啊......我漂亮的百灵儿......捞上来的时候,哪还有个人样儿啊......”
宋老爷讷讷地出声:“我最乖巧,最听话的两个孩子,怎么就二话不说地丢下所有去了呢?他们回头看看......看看我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