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2/2)
少年长眼暂眯,抬起手下意识摸下高挺的鼻梁,紧接狠一下在挂着泪的脸颊抹过,推一下棺材离其而去,大手往松垮的衣里掏去,竟掏出大把雪白纸钱。
少年突暴出一记高亢啼哭:“娘子你且慢慢走,回头瞧瞧心碎的哥哥哟!”
喊着,“刷”一声,大力把纸钱往空中撒了去,少年腕力惊人,大堆纸钱也能扔的数米高。恰逢此时平地起风,呜呜瑟瑟的夜风托住纸钱,载着未亡人的呼唤一路远去,仿佛真的能去到那冰冷地府,同逝去的亲人拥泣。
送丧队众人俱心神猛颤,纷纷抬头注视那些被少年洒出的纸钱,一时间,长队死寂。
领头的枯瘦妇人哑着嗓,颤巍巍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白纸钱,用尽全力手臂挥成一个半圆,与此同时低吼道:“宋家给亲人们送葬咯!愿亲人们一去安好,来世好报咯——”
丧队人呼吸一滞,目光愣怔。旋即各自红了眼眶。
数十汉子沉默不语地跟着亦摸出纸钱,一人一把,不多,却是方才自始至终贴在他们胸口,带了滚烫,蕴了哀伤,蓄了泪水。
“宋家——”一个汉子嘶哑着嗓子,分明是早哭干了喉咙,这时却硬拼着一口气也要用尽全力地喊一句,“给亲人送葬咯——”
“宋家!”数十人一齐高呼,“给亲人送葬!!”
“刷”!
纷纷扬扬的纸钱大片大片洒开,四月飞雪。南阳府正当开春,迎春自杨柳岸探出,早带来第一抹鹅黄,但人心有多寒凉,河水有多刺骨,只有身陷沼泥的梦中人方知。
少年逐渐敛去一贯的戏谑神情,眉头压得极低,星海似的漂亮瞳孔却翻滚着滔天巨浪。他唇角紧抿,单手背负,单手轻抬,伸出两指捏住一张白雪般落下的纸钱,沉寂无言。
片刻,少年指上突燃起一把火,不过是小得几乎不可见的火焰,却红得犹如正午艳阳。火舌舔舐过纸钱,未来得及有一声呜咽,那道刺眼的皎白便葬身火海,化成灰烬。
火焰在少年指尖翻滚,从大拇指到食指,又从食指到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狠狠一抓,握掌为爪,细小微弱的五团火焰霎时汇聚成手掌大小。
赤金色的火焰裹挟炙热温度,倒映进少年眼中,在其中跳动。
少年轻巧自若的手一弹,火焰从指尖跃起,前仆后继地涌入半空,炸响,终成眩目焰火,焚尽整片天空的纸钱。
众人看得呆了,送葬队伍不禁停了脚步。
须臾,队伍中不知是谁“嗵”一声跪下,双手高托手中原先拿着的物什,额头却重重磕在地上。
仿佛受到召唤般,众人无声地一个接一个跪下。双手颤抖,不敢放下丧物,身子在颤抖,不敢把头抬起。只能把自己蜷缩再蜷缩,直至缩到胃里泛酸方停。
吱呀——
院门紧关的长巷突有一扇大门打开。
吱呀——
第二扇。第三扇!第四!第五......第三十!
终于,黑洞的天幕燃起月色如华,星子愿意逃脱阴云庇佑,看一眼那云外苟延残喘的凡人,最终啜下他们圣洁如莲的泪花儿。
“宋家是好人啊!”
门里漆黑,却传出一句呼声。
“宋老爷救了多少人?”
“宋夫人熬的药多少人喝过?”
“宋家大院的门何时关过?!”
“宋家人何其无辜!遭此劫难!!”
......
一声又一声的迫问从不同的门后传来,由起初的畏畏缩缩,至义愤填膺,至声声泣血。
少年悄无声息挪到棺材边,束在脑后的马尾微微摇晃,他把指搭在眉骨上,遮住耀眼双眸,淡淡道:“小九,宋家死的人着实多了点。”
须臾,棺材中的男子温润嗓音传出:“师兄,师父下山前说宋家遭罪,如今我们看来,”
他顿了许久,悲悯叹息,继而道,“师兄,五师哥的家人已经快没了。全没了。”
少年扫视过依旧匍匐颤抖的宋家送葬队,又一家一家看过大开的院门,皱眉自语道:“宋家声望太大,似是整个镇上的大善人,现下还瞧不出是哪家动的手脚。”
棺中人闷笑一声,宽慰道:“杀得了这么多人,必是不凡,又怎会如此轻易出现?”
少年沉吟,片刻,恢复哀恸声音,隐忍痛意地喊道:“多谢乡亲们为我宋家说话!只是如今尚得为我这可怜的小娘子送葬,吉时可等不了人!”
门后传来一声:“宋公子去了便是!我等百姓,在这儿瞧着小夫人上路!”
少年一脸动容,旋即抱手作揖,大袖一挥,送葬队伍适时爬起,虽哀恸难隐,索性依旧有耐性将接下去的路走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