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2/2)
饭后,余承芮占据着电视看纪录片,看了不过半个钟头,突然扭头冲身旁的童景熠道:“哥,我周末能不能一整天都呆在道馆?”
“嗯?”童景熠把脑袋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拔出来,神情发懵,“能啊,但你学习怎么办?还玩儿滑冰么?”
余承芮捏着小下巴思索一番,回答:“滑冰不玩儿了,学习没影响。”
童景熠疑惑地问:“对打拳这么感兴趣?”他举起双臂,比了个大力士的动作,“小心变成这样哦,你现在太矮了。”
余承芮指着电视机里的格斗画面道:“根本不一样!我又不是去练肌肉的!”
“想练就练,但不要超出身体负担。”童景熠嘱咐,“你什么时间找教练谈?我一起。”
余承芮挠了挠耳朵尖,眼睛瞟向天花板,“定了跟你说。”
童景熠带着了然的笑容,用笔筒戳小孩儿的咯吱窝,笑骂了句:“臭小子。”
外面的温度一降,他身上的各个部件时不时就要出一点问题,尤其四肢关节,晚上痛得格外明显。家里的地暖温度调得很高,他腿上还盖了毛毯,但效果不大。余承芮一心多用,边给他做按摩,边看电视。
梁桁洗完澡出来,看见兄弟俩这状态,忍不住叹了口气。人家活得挺好,不需要他可怜,但心里总归不太舒服,觉得自己稍稍有些无能。
童景熠抗拒关爱,过分独立。这并非本性,而是生活经历累积造成的,单靠一朝一夕,无法改变。
梁桁坐到两人旁边的沙发上,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个药品盒,问童景熠,“哪一个你能吃?”
童景熠头也不抬地写着字道:“吃过了,不能多吃,没有天天疼,别担心。”
半点儿机会没留,把梁桁结结实实地挡了回去。
“上回我爸找的那个医生,咱们抽时间再去看看吧。”梁桁跟哄孩子似的说,“现在不愿去没事,我忙完这个活,跟你一起。总不能后面几十年老这么疼,多遭罪。”
童景熠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这种交通事故的后遗症,很难根治的,只能慢慢来,我以前老不注意,现在吃到教训了。不过,真不是大问题。”他说着话,突然笑了,也不知在笑些什么,看得梁桁心里酸胀酸胀的。
“你年纪比我大。”他仰起脸,面容和煦,“每天在外面风吹日晒,比我更需要注意吧,老头儿。”
梁桁看出来这小子又在生硬地乱扯话题,只好摇了摇头,说:“老头儿努力健身,争取到七十岁,还能把你这小老头儿给背上楼。”
童景熠呼呼地笑出几声,继续写东西。
余承芮安安分分地捏腿看电视,两只耳朵竖得老高,梁桁的话,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心中感受复杂,既不爽,又莫名地踏实。
他并不讨厌梁桁,但梁桁的某些行为使他存在恐惧。他害怕梁桁哪天不喜欢童景熠了,就把人丢开,拍拍屁股走人。余承芮自然了解自己的哥哥不是省油的灯,恶气那种东西,向来咽不下,但童景熠是一只能扑火的飞蛾。他很怕那搓火焰在自己面前燃烧起来,更怕自己会守着一堆灰烬度过漆黑的夜晚。
余承芮转过脸面对着梁桁,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情绪,有一种名为期待。
多说几句吧,多说几句那样的话,他心里催促着。
梁桁状似疑惑地看着他:“按累了?”
余承芮耷拉下小肩膀,脑袋砸到柔软的沙发靠枕上去,像个犯困闹脾气的小动物。
童景熠抬抬腿,把他的手给抖掉,“困了就去睡。”
余承芮叼着抱枕,脑袋飞速摇晃。
“跟狗一样哈哈!”童景熠大笑着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余承芮应景地“嗷呜!”一声,把梁桁也逗笑了。
这宛如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着实刺痛了扒着门缝朝外观察的陈野。他可没有偷窥的癖好,只是在打算出去上厕所时,赶巧听见他们在聊吃药看病的事情,自觉不合适出去,就在屋里呆了一阵儿。结果人家没有把事情越聊越沉重,反而愈发其乐融融了,这让他一个精神上的孤家寡人感到酸楚尴尬。
陈野悄悄关上门,决定把这泡尿给憋回去。
夜里睡觉前,梁桁主动提出,帐篷就算了,他自己睡沙发就行,反正怎么着都能凑合一晚。童景熠无所谓,但余承芮却有了意见。
他讨厌坏人,但自己同样不想当坏人。闷头闷脑纠结了大半天,蹦出来一句:“对不起。”
迈不过去心里的坎,可又觉得自己过分,只能先道个歉。
梁桁揉揉他的脑袋,耐心道:“没事儿,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这很正常。”
“你不怨我?”余承芮表情郁闷。
梁桁故意叹气:“怨啊,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余承芮有点儿着急:“你得当个好人,不能,不能……”
梁桁望向面前这个为自己的哥哥操碎心的小男孩儿,心中感慨无限。
“我肯定不是个好人。”梁桁坦诚地说,“但你就是好人吗?你的哥哥呢?”
余承芮看着他不发一语,梁桁继续道:“谁都有心理阴暗的时候,大人小孩儿都是。但暗就暗了,藏着。做出来了,就得受到惩罚。”
“你会做出来吗?”余承芮的眼神并不天真,反而充满了审视,这让梁桁不得不斟酌词句,郑重地给出回答。
他思考良久,才说:“我不知道。”
余承芮的脸上显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你很聪明,情商智商都高于普通人,所以,我不会把你当做普通小孩子来看。”梁桁的态度十分诚恳,说出的话语带着平等交流的意味,“或许你认为,一个连口号都舍不得喊出来的人,以后还能有什么期待?我对你哥喊过无数口号,比如照顾你们,让你们过得比现在更舒适,这些我会努力去实现。但其他的,我确实无法给出保证。”
“很矛盾。”余承芮说,“我听不懂。”
梁桁道:“其实听懂了,对不对?但怎么说呢,我跟你哥,就像大多数正常家庭一样,肯定会吵架,说不准还要动手。”
余承芮皱眉:“不要给家暴找理由。”
梁桁摇摇手指:“同样都是男的,或许体质上有差异,但真要拳打脚踢,谁知道哪个能赢?搞不好,到时候挨打的是我。”他冲余承芮扬了扬下巴,“你还是练跆拳道的,兄弟俩联起手来收拾我,我怕不怕?”
“你这强行要抬杠呢!”余承芮不想再跟面前这个大人过招了,“你卖惨!”
梁桁无辜地摊手:“我怎么卖惨啦,我实事求是。”
余承芮喊了一嗓子,冲背对他们躺床上摆弄手机的童景熠控诉:“哥!你听见了吗?他以后会打你!”
童景熠打着哈欠坐起来,“打啊,我也打,谁也不怕谁,到时候你当裁判。”
余承芮急得原地直跺脚:“你就不担心吗?!新闻里那么多家暴致死的案子!”
“嘿!你这小东西!”童景熠抓抓鸡窝般的头发,有些不耐烦。可人家也是在为自己考虑,不能教训。
他冲余承芮勾勾手指,余承芮跟个冒火的炮仗似的挪过去,童景熠伸手一捞,把人抓进怀里。
“哥哥!”余承芮挥着手挣扎。
“哥什么哥,睡觉!”童景熠把被子往他脑袋上一盖,丢下手机,“有什么话,以后再琢磨!”
趁余承芮还在反抗,童景熠朝梁桁无声地做口型:“赶紧走。”
梁桁只得窘迫地笑着离开了卧室。
走出去,正巧跟端着水杯的陈野碰上了,两人用眼神来回交流了片刻,彼此都觉得气氛僵冷。于是也没多说,各自走回了自己的临时驻地。
一晚上折腾到这会儿,梁桁疲惫不堪。他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窝了十来分钟,脑子里瞎想了一阵,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常心酸。
陈野,一个打过童景熠的前科小青年,有卧室,有床,舒舒服服。他,正牌男友,什么都没干,就被发配到客厅来了?
这不太对啊!这凭什么?!
梁桁猛地翻身坐起,趿拉着拖鞋,风风火火地推开了小卧室的门。
陈野撑了一整天的眼皮,正要回归正常,冷不防就被梁桁给吓清醒了。
“你要替童哥教训回来?”他撕掉指甲盖附近的肉刺,冷静地问。
“如果他需要的话,我会帮忙的。”梁桁说,“但其实,景熠比我会收拾人,他只是嫌麻烦。”
“是这样,所以你意难平?”
“你高估自己了。”梁桁走过去,把他从床边拽开,丢到门外,“咱俩换换,你睡客厅。”
陈野微微一愣,接着,他笑了,脸上带着邪气,故意说:“不好吧?我要睡到中途,突然想使坏了,把那兄弟俩各揍一顿,你赶得及?”
梁桁也笑,声音低沉,“你试试。”
俩人神经兮兮地安静对视了几秒钟。
“你们……”童景熠的脑袋突然冒进来,他扒着门框,眉头写满烦躁,“为了个睡觉的地方,有必要降低智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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