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2)
余承芮噘嘴,很是不满。康君则开心极了,欢快地答应下来。
“那我也去洗个手。”童景熠趿拉起拖鞋,去洗手间,没走几步,病房门却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边跟护士点头哈腰地说话,边把脑袋转向了病房内侧,碰巧视线刚刚好落在了面色颓废,头顶炸毛,半只手正伸进衣服里抓痒,从头到脚邋邋遢遢的童景熠身上。
“你这,把医院住成自家卧室了?”对方开口便是一句挤兑,“抽烟喝酒烫头?”他斜过身子,跟围绕病床而坐的三个人打招呼。
余承芮兴奋地挥动手中的竹筷,喜笑颜开。
童景熠眯眼定神,抬头一瞧,惊得“哎呦”一声,连连后退,手肘撞在墙上,喊道:“好,好久不见啊!”
梁桁笑容满面地伸手捉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外一拽,说:“早晨不是见过?”
“你看见了?”
“刚出电梯,就看见一小帅哥顶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在走廊椅子上坐着,别提多引人注目了。”
童景熠“切”一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道:“我们要吃饭了,没有……”
余承芮与白骁恺前后脚过来,把梁桁迎进去。
“吃了吗?”
“一起啊!”
童景熠甩干湿淋淋的手,嘴里咬牙切齿蹦出来最后那俩字:“你的。”
虽然两年时间里,没面对面坐下来说过话,但逢年过节,他们还是会互发祝福。梁桁年年都给童景熠发红包,只是童景熠没收过。因此再见面,倒也没有十分生疏的感觉,尤其梁桁,他似乎已经进化成了老油条中的顶级油条,与白骁恺在五分钟时间里便迅速熟稔起来,成了互喊兄弟的朋友。
“你来医院做什么?”童景熠爬到床上去,盘腿坐着,捻起筷子打量桌上的菜。
“嗯,有个朋友家里人住院,我过来看看。”梁桁接过余承芮递来的勺,尝了口番茄鱼,满足地抿了抿嘴,随后让出位置,站在了众人圈子外,低头回手机消息。
童景熠看他一眼,随后低头道:“哦,还是那么热心啊。”
闻言,梁桁滑动手机的动作顿了顿,尴尬地笑了。
他搓搓鼻尖,说:“你们吃,我出去打个电话。”
童景熠:“哦!祝你朋友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大姑大姨什么的,早日康复啊!”
“你啊……”梁桁无可奈何地朝门外走。
“再聊会儿啊?”白骁恺喊,“就这一面,哪够?”
梁桁挥手:“不打扰你们吃午饭了,回见。”
人一走,病房里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有俩孩子在,白骁恺不好疯言疯语,等吃过午饭,他们跑到院子里玩儿了,他才推了推童景熠的胳膊问道:“传说中的前任啊?”
童景熠哈欠连天道:“早跟你说了,谈都没谈过,还前任呢。”
白骁恺笑得一脸猥琐,“据说最近有个大导演打算跟他合作,这哥们儿,以后面对的可就是姹紫嫣红的大花园喽!”
“那可太好啦。”童景熠在病房里绕床散步。
“我出去帮你盯个梢。”白骁恺卸下耳钉,“我今天打扮比较普通了,应该不好认。”
童景熠难以置信地望过去:“你其实挺聪明一人,可为什么老做这种孩子才做的蠢事儿呢?”跟余承芮倒是挺像一对儿亲兄弟。
白骁恺打包好垃圾,边走边道:“我只能蹦跶这么几天了,过后再跟你约饭压马路估计挺难,找机会使劲玩儿。”
“哦,注意不要摔大跟头啊。”童景熠靠着床头跟他挥手。
“我又不是你儿子!”
“你还不如他呢!”
白骁恺走后没多久,护士进来给童景熠做日常检查,两人聊了几句,等护士离开,童景熠便躺回床上午睡去了。只是翻来覆去的,没能成功睡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担心工作成堆,琢磨能不能让余承芮见奶奶,临到最后,还腾出些功夫,顺带又想了想梁桁的事儿。
朋友的家里人住院?什么朋友?男的女的?远近亲疏?
想完又觉得自己过分操心了,索性丢到脑后,转过身,面朝着窗户看外面的蓝天。立秋刚过,温度仍旧非常高,但空气质量却越来越好了,天色蓝得通透鲜亮。这种季节,其实应该带余承芮出趟远门,草原或者森林,再不济,城郊找个小山村也不错。当初梁桁发回来的几个短视频,被他收藏在手机里,余承芮时常翻出来看,眼神中带着憧憬。可当他问“咱们也找个地方去吧,你喜欢哪儿?”时,余承芮又会迅速地摇头,说不去。
这样的反应让童景熠十分愧疚。可愧疚无法战胜原本的性格,余承芮说不去,他也不会主动再提。如果换成白骁恺或者梁桁,恐怕会直接做好出行计划,冷不防给小孩儿一个惊喜。这种事情,童景熠只能想一想,但做不到。勉勉强强,得过且过,除了工作跟兴趣,他对任何事情都懒得上心,又不想松手,非得腾出一根手指头勾着拽着,否则心里便过意不去。
他讨厌麻烦,但本身就是个麻烦制造者,性格中也满是麻烦,生活里同样少不了麻烦。来来回回,无论如何都离不开麻烦二字,实在是难办极了。
只有睡觉最舒坦,他想。
窗户外有只飞虫在转着圈地扑棱翅膀,童景熠的视线跟随它飞行的轨迹在空气中扯出道道无形的飞机云,他盯着看了一阵子,成功进入了梦乡。
梁桁在门口徘徊许久,始终下不了决心走进去。在他身旁,坐着已经叛变成为碟中谍中谍的白骁恺……
两人此刻已经顺利交换了彼此已知的所有信息,当然,主要是白骁恺单方面向梁桁讲述童景熠这两年的生活工作情况。为表回报,梁桁表示,在年内一定成本价帮他拍条两分钟左右的大片,附送高水平后期剪辑制作的那种。
余承芮跟康君已经偷偷跑出了医院,在附近的一家小书吧里找漫画看。
“要不你今晚跟我回家?”康君小声说,“我睡眠习惯很好的。”
余承芮道:“你自己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睡眠习惯。”
“我妈说的,我妈肯定知道啊。”康君换了本书,翻了几页,继续劝说:“你没看见有俩大人么?咱们过去就是添乱的,你哥肯定不喜欢你呆那儿,就是不好意思说。”
余承芮高声喊:“你瞎说!”
康君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你又误解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你哥希望你晚上好好睡觉,但是看你不想走,所以不好赶你走嘛。”
“我不能走。”余承芮坚持道,“我哥如果晚上出事怎么办?”
在这方面,他有着丰富的经验。
“你哥就是累着了,缺觉。”康君咬着吸管喝可乐,“不会有大问题,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干你什么事儿……”余承芮捂起耳朵,不想再听了,“我也不喜欢吃萝卜。”
康君吐吐舌头,低头继续翻书。
他们在小书吧里呆到下午四点多钟便准备离开了,走到门口时,遇上个提着花布包的老妇人。这人穿着普通,脸上架副眼镜,头发花白,腿脚似乎不太好,走路时身体总朝一边倾斜。
康君挺热情,过去要扶她过马路,转头喊余承芮一起。
“我要回医院了。”余承芮觉得那老妇人眼熟,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安,“你别瞎管闲事了,走吧。”说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
康君跟老妇人说了句不好意思,松开手去追人,“余承芮,等等我!”
“……余承芮?”老妇人喃喃地重复,“余承芮?”
康君停下脚步,转头问:“您认识他啊?”
老妇人激动地快步走到康君身边,紧抓他的胳膊道:“是,是我孙子啊,亲孙子!”说完,忙不迭地抬头喊:“承芮,你还记不记得奶奶!”
远处的余承芮听见,脚部顿了顿,慢慢停了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没有奶奶!您快走吧!”
“听见没有?”康君拉住老妇人,“我也没听说过他有奶奶,我们先走了啊,您一个人过马路注意安全。”
“等一等!好孩子,我看你一眼就走,奶奶什么都不做!听话!”
她不再理会康君,气喘吁吁地去追赶余承芮,拐杖敲在地面上,发出不规律的急促声响。虽然腿脚不灵便,但动作却很快,她在余承芮准备跑上人行道之前,把人挡在了路边的信号灯下。
“您,您还是赶紧回去吧!”余承芮焦急惊慌地说,“我也要走了,不然哥哥会担心的。”
“你这两年可真是长高了不少。”老妇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自顾自地走上前,松弛干燥的双手覆到余承芮的脸上,颤抖着抚摸,“跟你爸爸越长越像啦,你爸爸的鼻梁也很高的。”
闻言,一旁的康君在两人面上来回打量,不敢开口。
余承芮又惊又怕,额上冒出一层汗。他直觉自己今天不应该跑出来瞎玩,可能又要惹童景熠着急生气了。
“你爸爸命太苦了……”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他也是个博士,跟你妈妈一样的专业啊!”
余承芮从来没有听身边人对他聊起过关于父亲的事情,因此老妇人一开口,他竟然产生了想要听下去的微弱欲望。
“为什么我爸爸不来看我呢?”余承芮试着问,“他还活着吗?”
老妇人的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她摘下眼镜,用纸巾缓缓擦拭着。
“说是实验项目有危险,突然出了事故,他是那帮学生里年龄最大的,别人都跑出去了,就剩下他,就剩下他……”
话没说完,她又恍然惊醒般停住了,像个精神不稳定的病人,自言自语地说道:“早过去快十年啦,我还以为自己都忘了呢,还是记得这么清楚。”
“他还活着吗?”余承芮再次问。
“当,当然是已经去世了……”老妇人落寞地说,“承芮,你其实不应该姓余,你爸爸姓周,你应该叫周承芮。”
余承芮拧过脸高声道:“我就叫余承芮!”
他早就隐约猜到了爸爸去世的事情,但并不清楚原因,也没有人跟他确切地说过。现下突然被告知,心里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想念,因为他连这位周姓爸爸到底长什么样都不曾见过。余洁跟景岚对他很好,哥哥童景熠虽然跟个大孩子似的,但也从没让他吃过亏。今天从奶奶口中,知道了些关于爸爸的事情,心里也就再没什么疙瘩了。
“哦!对了!”余承芮的奶奶在那布包里翻了翻,找出个小钱夹子,打开,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捏出张照片,拿到他面前,“看看,这是你爸爸硕士毕业时照的,他那时候可优秀啦,论文成绩是第一名,好多研究所争着抢着让他去,他跟你妈妈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后来就有了你……”
在奶奶唠唠叨叨的声音里,余承芮瞪大眼睛,望向那张被保存完美,几乎没有一丝折痕的旧照片,嘴里几不可闻地呼出两个字:“爸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