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2/2)
半个多钟头后,他跟同事要分组转移阵地去拍延时跟人物。余承芮一副很想跟梁桁去长见识的样子,童景熠只好收拾了东西,陪他一起。
万里无云的天气,稍微有一点风,梁桁找了片开阔地方,架起设备,开始蹲守。
童景熠凑过去看显示屏,“估计就人来人往能看出点儿变化。”
“可以上滑轨拍移动延时,或者待会儿日落月升的时候拍,也挺美。”梁桁把相机转了个方向,对准童景熠的脸,按下红色录像按钮,“你们确定能等那么晚?”
童景熠没注意他在拍什么,以为在调试镜头,于是没有理会,低头推推余承芮,“问你呢,你确定要等?”
余承芮带些央求的神色:“想等,可以吗?”他晃晃手里的手提袋,叮叮当当稀里哗啦,“有吃有喝,也有书,作业我写完一半儿啦,剩下的今天晚上就能搞定。”
有梁桁在的时候,他像是会格外大胆一些,说话也俏皮。童景熠摸出手机看了眼最近的计划,新的稿子昨天已经发过去了,估计下周才会收到反馈,暂时也没有太大的事情要赶。
“好吧,不过,管好自己的手,千万别……”
“千万别给人添麻烦!”余承芮抢先回答,“我知道,哥哥你放心!”随即他又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颇有底气地说:“就算出了问题,我也有钱的,我保证还得起!”
童景熠无奈一笑,重新抽出垫子铺起来,招呼他坐好,兄弟俩舒舒服服地欣赏梁桁干活儿。
梁桁把电控云台装起来,开始找机位。他脚下的地面还算平整,不远处就是大片的杏花林,配合脚架跟滑轨,再加个广角,应该可以拍出不错的素材。等他做好准备工作,准备设置演示器时,余承芮跑了过来。
“要试试么?”
余承芮立刻点头。
“不算复杂。”梁桁把小屏幕转到他面前,捏着余承芮的手指挨个戳按钮,“这地方是开始时间,这个是定时拍摄多少张,这个……”
两人小声说话的工夫,不远处一朵云冷不防地冒了个头出来。
好机会!梁桁立马指示余承芮设置数值,余承芮紧张地吸气,没等他反应过来,耳畔已经响起有节奏的咔嚓响声。
“好玩儿么?”梁桁笑眯眯地看着他。
“嗯,我也有相机,妈妈买给我的。”
梁桁立刻道:“那我找时间系统地教教你,不难。”
余承芮支吾两声,低头说:“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己研究。”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都进了童景熠的耳朵。
车祸后,在整理余洁的遗物时,确实发现了一台白色的微单相机,但是损坏太严重,已经没办法再用了。童景熠让余承芮自己决定如何处理,余承芮便擦干净收了起来。跟那台白色相机在一起的,还有台配置更好的单反,看外包装严丝合缝的样子,也是新的。甚至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也只有镜头盖受到了些损伤。包装里还有张便签纸,里面景岚跟余洁一起署了名,反面一行小字——二十岁生日快乐。
虽然预定的事情仍旧没有得到彻底解决,但还是抱着期待,给家里的两个孩子准备了礼物,冒雪赶回来过小年。
童景熠依靠这些留下来的东西,尝试着补全那些碎片似的画面。
事情过去几个月,每每想起,他的心里仍旧难受得像是被人用手一下下地撕扯着血肉。
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反反复复地纠结那些事情,也明白,或许比起事故中同时去世的那对货车司机夫妇,自己已经算得上幸运。甚至对比余承芮,他至少还有父亲,生活也不算拮据。他的学业没有受到影响,他的兼职也照常在做。但还是会难过,会想念,会愧疚。
过去,他跟景岚几个月不见面是常事,也从不在意景岚在忙些什么,因为无论关系糟糕到何种地步,景岚还是会偶尔发条短信问他“最近怎么样?”,童景熠总会回一句“不关你的事。”
现在想来,实在是太过奢侈浪费。
“某人被美好的春光感动到流眼泪了。”梁桁递了张纸巾过来,压低声音,“幸亏你弟睡着了。”
“睡得够快。”童景熠看一眼余承芮,搓着眼睛接过纸巾,抬手一擦,竟然真的哭了。
“这是花粉过敏。”他解释。
梁桁拍手:“这毛病还分上午下午呢。”
童景熠歪头笑了笑,抬手遮住眼睛,“拍完换地方吗?”
梁桁看了眼时间说:“还得差不多一刻钟。”
“够熬人的。”
“不过我最喜欢的事儿,就是出来拍素材,既不用跟客户叽叽歪歪,也不用对着那几页纸的修改意见挠头皮。”
“没办法,人家给钱的嘛。”
“是这样没错儿。”
没人爱聊工作上的糟心事,这话题迅速地结束了。两人安安静静地欣赏了一阵子风景,十几分钟时间很快过去,梁桁收拾好机器,背着包去找新的地方。童景熠暂时没动身,因为余承芮睡得太忘我,叫醒后得缓一缓。
“你再墨迹,我们可就找不着梁桁了。”
“有手机啊。”
“你倒是机智。”童景熠敲敲余承芮的脑袋,“不过,公园这么大,单靠手机,也不好找。”他蹲下去,“走吧,我背你。”
余承芮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背,自己拍了拍脸,攥紧手提袋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出发了。
事实证明,他们还真就不好找了。梁桁走得快,公园里人又多,晃过几棵树就没了影子。童景熠打电话跟他掰扯了几句,没弄清到底在什么地方,又觉得烦,直接挂了。
“不找了?”余承芮困困顿顿的。
“找个屁。走吧,支帐篷睡觉去。”
童景熠带余承芮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把人打发进帐篷,自己坐外面晒太阳看天。余承芮大概晚上没有睡好,午后又正好是犯困的时候,他两点多钟睡下,到四点钟才醒。醒来爬出帐篷喝水,童景熠还坐那看天,嘴里叼朵花。
这样难得的沉静状态,平常少有。但余承芮不知是幸运还是凑巧,一天时间里,见证了两回。凌晨那一幕还印在他脑子里没消失,这会儿日暮时刻,又不小心被他撞见了。余承芮大气不敢出一口,喝完水,又窝回了帐篷,抱本书静悄悄地看。
几分钟后,童景熠的手机响了,梁桁打过来问他在什么地方,童景熠乱七八糟地说完一通,没等梁桁再问,又把手机给挂断了。
余承芮竖着耳朵听罢,从帐篷里钻出来,“要回家了吗?”
童景熠笑着站起身,伸个懒腰,“你不是早醒了吗?”
余承芮抓抓耳朵尖,脸上浮现出几丝被发现的羞赧。
童景熠搓了搓他的脑袋,“收帐篷吧,回家。”
走出公园的路上,路两旁的花朵枝叶被太阳映照出耀眼闪光的金边,梁桁边走边拍,神色兴奋。
“你那个,延时摄影,不继续了吗?”光线似乎到了最美的时刻,童景熠低头看落在鞋面上的光斑。
梁桁停下脚步,将镜头转回来,童景熠以为自己挡到了视线,抓着余承芮的手让出一片空境。
梁桁也跟着换了方向,他慢慢踱到附近的草地上,继续举着相机。
“因为我发现,好像有更值得拍的景色。”他笑着回答,“好看得不像话。”
童景熠伸出胳膊,试图去捕捉那些穿过层层枝丫到达自己身上的光,弯着眼睛说:“我也觉得这片林荫道挺美的。”
梁桁嘴边漾开笑意,“没错,特别美。”
美是美,可出了公园那道门,找车的过程就没那么美了。梁桁自己也忘了车子停在哪儿,打电话给同事挨个问过去,才总算在距离公园门口足足五百多米外找着。
童景熠一天下来没吃几口饭,气若游丝地说什么也不肯动了,连上车那一步都拒绝挪,蹲路边嚷着要吃烤串。
“这附近早没烤串摊子了,要不找个快餐店,给你买支烧鸡腿什么的?”
梁桁仿佛在安慰一个孩子,低声下气,轻声细语。
“不吃鸡腿,就是想吃烤串。”童景熠闷着脑袋说。
余承芮把包里剩下的一包肉脯拆开,拿给童景熠,“哥哥,这个好吃。”
童景熠没折腾余承芮,推走那肉脯,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哼哼唧唧地爬上车。余承芮见状,也立刻跟着上去了。
“你那几个一起干苦力的呢?”
梁桁笑道:“他们结束得早,各自回家了。”
“比员工下班还晚的老板。”童景熠系好安全带,闭上眼。没等车子发动,他皱着眉又道:“你这车上,什么味儿都有。”
梁桁降下车窗,无奈地说:“新车都这样,再说一帮大老爷们,干完活身上肯定出汗,后面还一堆三脚架、灯架、机器、箱子之类的东西,有味道正常。”
童景熠扒着窗,使劲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咽下上涌的那股子酸水。
“要吐?”梁桁刹车,拿过包,翻出呕吐袋,还没来得及抬手,余承芮已经抢先接了过去。
梁桁略微有些尴尬,抓了抓头发说道:“这附近也没合适的地方,你忍不住的话,先吐这里头。”
童景熠没吃正餐,吐出来的无非就是中午那口饭。他按紧绞痛的胃,一语不发地闷咳,预备开口时,身边的余承芮突然尖叫出声。
“哥哥!!”
童景熠顺着余承芮的视线低头,呕吐袋底部,一小滩黑红的血正蔓延开来。
“应该没事儿。”他咧开嘴,脸上带着笑,望向弟弟,皎白的牙上血忽淋拉,“你可别尿裤子啊。”
虽然这份自信没有缘由也没来处,可童景熠就是觉得,自己肯定没问题,甚至很满意刚才没忘安慰余承芮一句。
梁桁满脸震惊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一脚油门,头昏脑涨地驾车冲去了医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