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小孩子逛书城，不在里面呆够，是不可能出来的。书城里人很多，几乎都是学生，像余承芮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也不少。满眼乌泱乌泱的人群，童景熠心里觉得闹，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他陪余承芮买好书，又把人送去楼上的书吧，自己跑到书城外，找了个空地方站着抽烟。
他个子虽然不算很高，但比例优于常人，面孔不驯中又掺杂了些稚嫩可爱，一身藏蓝风衣外套穿起来，在色彩饱和度严重不足的冬天里，格外引人注目。
童景熠悠悠然地眯着眼睛抽烟，神情里仿佛还是个桀骜少年，有路过的人甚至举起手机大大方方地偷拍。
他对自己的外表没有什么自觉。童晖长得安分稳妥，唯有一双眼睛无辜而清澈，景岚则张扬许多，五官漂亮，但十分凌厉。童景熠是他们的孩子，自然遗传着两人身上的特质，小时候算不上出众，长大了，才渐渐明显起来。他在多数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听话懂事的模样，因此时常被加贴“可爱”、“小帅哥”之类的标签。童景熠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他自认为性格比长相更重要，而他自己的性格又十分差劲，自我综合评价从来都是在及格线附近徘徊。
“帅哥，方便吗？”台阶下一位抱着相机的年轻人热情地同他招手，不等童景熠应答，年轻人便三两步跨了上来，站到他身边，说：“我是街怕摄影师，赏脸拍张照吧。”
童景熠叼着烟，将那人上上下下地打量几遭，吐出几个字：“你眼睛有问题。”
那摄影师大概是没有料到会被如此“礼待”，他神情错愕地后退半步，尴尬地解释道：“如果介意的话，我就不拍了，或者支付报酬，怎么样？”
童景熠猛吸一口烟，再次开口：“有毛病。”
小摄影师有些委屈，但见童景熠确实兴趣不大，只好嘟嘟囔囔地转身走了。他声音放得极低，但童景熠还是听得十分清楚。
“头一天上街就碰上个脑子不正常的，花瓶一个。”
花瓶？童景熠听罢笑了，这评价实在是够高。比起花瓶那种东西，他倒认为自己更像个草包。胆小而怯懦，幼稚又粗俗，连给人一个好脸色都吝啬无比。外表一般，内心不堪，他如此评价自己。
不过，草包也没什么不好，关键得看这个草是什么品种，碰上能养生的，还能清心明目、一夜安眠。
童景熠顺手给自己灌了碗加料的鸡汤，觉得挺美味。
小摄影师虽然走了，但附近路人的眼神仍旧老往他身上飘，童景熠看着心烦，找了个垃圾桶丢掉烟屁股后，转去了另外一个更为隐蔽的角落。挡风，还能保证看得见书城出口，路过的人也少。
他没什么爱心，但怕把余承芮给弄丢。
余承芮这小孩儿，聪明归聪明，该犯傻的地方其实一点没落下，有些蠢。童景熠心眼小，可又想表现得大度一些，再者余承芮最近很会说话，把他哄得十分熨帖，何况如今还有余洁的事情从中掺和。多方条件共同作用下，童景熠原本就算不上坚定的心，此刻已经在风中东摇西摆了。
站外面等了一阵子，天上开始落雪。他打开背包，拿出伞撑起来。雪像是被北风从什么地方刮过来似的，大而迅猛。童景熠伸出手，雪片很快堆满他的袖口，天气冷，融化的速度极慢。
乱七八糟的一堆六边形，绒毛一样，而且颜色发暗，不太纯净的样子。童景熠吹掉余下的雪，再次点起一根烟，看向十字路口。行人与车子都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喇叭声此起彼伏，视野变得昏沉而阴暗。
童景熠啧了一声，心道真是个令人不悦的小年，跟这天气一样，不美好，也不敞亮。
他外表冷漠，心思其实挺活络，正胡乱想事情的当口，突然一阵大风掠过，风中夹杂着俩字儿：“景熠？”
童景熠扭头，童晖走上前急道：“怎么又抽烟，穿得太薄了！”他说着话，就要脱下自己的厚外套。
“别忙。我不冷，你小心感冒。”童景熠摁灭烟头，丢垃圾桶里，径直把视线投向童晖身后，阳光灿烂道：“来买书？”
孙逸阳点了点头。
童晖重新穿好衣服，对他说：“正好，不用过去找你了。走吧，你孙姨准备了火锅和年糕，今天小年，咱们一起……”
“你们吃就行了。”没等童晖说完，童景熠便打断了他，“我要在这儿等人，雪太大了，你开车小心。”
“什么人让你在这样冷的天里等？！”童晖的声音里充满焦虑与关切，不似往常温和可亲。
见儿子掏着口袋不回话，童晖伸手去拽他的胳膊，“听爸的话，你那腿受不了这种温度。跟我回去，泡个热水澡，好不好？昨天老陈医生又特地打电话过来，就算你心里不愿意，那做个检查总该可以吧！再任性下去，以后怎么办？你这辈子的生活都得受影响！”
童晖越说越激动，他鲜少生气，脸上涨红一片。孙逸阳在他身后站着，神色一贯的平淡冷漠。
童景熠看着童晖，心里生出些难过。
既然关心着孩子，当初为什么要主动让出抚养权。如果此刻，跟在童晖身后的那个人是自己，那童晖是否还会继续跟孙琳结婚？
“你们赶紧回吧，别让孙阿姨担心。”童景熠不愿再想了，他越过他们，朝书城里走。
童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带孙逸阳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直到车子消失在茫茫视野中，不见半点踪影，立在侧门口的童景熠才跺了跺脚，真正走进了书城。
上楼越过喧闹的人群，他一眼瞧见了趴在公共书桌上专注阅读的余承芮。小孩儿模样挺认真，神情专注。童景熠晃到书架前，抽出本杂志，打着哈欠悄悄坐过去，紧挨着坐下了。
两人在书城一直呆到上午十一点钟，梁桁发来消息说采访还没结束，大概要等一等。童景熠问他几时结束，他可以先带余承芮过去。梁桁回他说，地方就在他们约好要吃饭的那家餐厅附近，是一间茶室，外面有顾客区，可以边休息边等。
余承芮抱着自己新买的书，跟童景熠搭车直接过去了。那地方说是茶室，其实更应该被叫做茶馆或者书院才对。兄弟俩在服务生的带领下，穿过中间面积巨大的天井，进到了休息区。人不多，也有小孩子，多半都在看书或者吃东西。
“感觉给我自己镀金了。”童景熠瞄了眼周围的环境，问余承芮：“咱们也要份茶点尝尝？”
余承芮隔着衣服揉自己的肚皮：“不是来等人的么，而且我要忍住不吃，等中午多吃点。”
童景熠道：“你这纯粹是歪理。”说完，招呼服务生过来，给他们一人上了份蛋糕。茶水是附赠的，两人各抱一杯，愉快地吃喝聊天。
等小一个钟头过去，茶壶里的水也续了几轮，梁桁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余承芮有些坐不住了，他看看窗外，再拿小木叉戳戳瓷盘里的蛋糕渣，扭来动去，很是无聊。
雪势稍停，外面有几个同龄的小孩子在撒欢打闹。童景熠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转头对余承芮道：“你这胳膊，还是少过去掺和他们。”
“我知道，我不去，我就看看。”余承芮叼着小木叉说。
“真不去？”童景熠戳戳他鼓起来的脸颊，戳了一下，觉得手感好，于是又忍不住连续不断地戳。
待他玩够了，余承芮老成地叹口气道：“哥哥，你比我还像小孩子呢。”
童景熠撇嘴辩解：“我才二十，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余承芮嘿嘿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咱们都是小孩子，走吧，去做点小孩子该做的事情！堆雪人行不行？那个安全！”
“太冷了，不想去。”
“去吧，去嘛……”
“你要是把自己给堆感冒了怎么办？”童景熠坚决不同意，“你以为雪球长眼么，被误砸也够你喝一壶的。”
余承芮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说：“我穿得很厚，不会有问题的。”他走到童景熠身边，抱住童景熠的脑袋，边晃边撒娇，“求你了，就让我去吧，你堆，我看，完美！”
童景熠笑道：“敢情您这是给我找活儿干呢，那不行，你又不是我老师。”他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脑袋跟随余承芮的动作来回晃。
请不动童景熠，余承芮有点沮丧，他甩着手，磨磨蹭蹭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摊开书本，胡乱地翻着。
几分钟后，童景熠被他呼呼啦啦的翻页声吵得心烦，起身道：“找个人少的地方玩儿，安安静静堆雪人，别的不能瞎凑热闹。”
余承芮欢快地蹦起来，亲昵地给了童景熠一个结结实实的单手拥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