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2)
孙逸阳没太听清,他向来搞不明白这位大哥的脑筋,既不愿惹,也不敢惹。即便已经对童景熠偶尔造访这件事,厌恶到了骨子里,但在面上,他仍旧是个听话懂事的弟弟。
明明互相不了解对方,可当涉及到某些事情时,兄弟俩又彼此心知肚明,相处起来意外地非常和谐,怪异而有趣。
孙逸阳还要做功课,童景熠跟他也没有可聊的话题,独自去阳台晒了阵子太阳便回卧室睡觉去了。
对童景熠,童晖这个父亲做得还算尽职尽责,如今虽然又结了婚,倒也没忘给自己独居的亲儿子在新家里备一间房。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童景熠平日里都是独自居住,一年只过来两三回,有时甚至要吵架闹不愉快。不过,吵架的源头,多半也都是景岚,与孙琳母子无关,他们只是无辜的被牵连者。
童景熠知道这样不好,但他懒得耗费更多的精力去考虑这种事。他清楚,自己的某些言语行为,其实非常过分。景岚说得没错,他早就成年了,应该替童晖想一想,但作为童晖的儿子,让他远离父亲与家庭,又有些不近人情。
卧室里的被褥很新,温软舒适,应该是孙琳准备的。睡在这样的一张床上,童景熠既抗拒又难舍。
尽管脑子里想的事情挺多,但终究敌不过困意,他用手机跟人回了几条消息,定好闹钟,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多钟头后,听见有人推门进屋,童景熠迷迷糊糊地睁眼抬头。
“爸。”
童晖低声对他道:“睡你的。”
童景熠支吾一声,把自己埋进被子,又睡了过去。
临近傍晚时,房间门再次被打开,孙逸阳来喊他起床,说是要一起出门。童景熠头昏脑涨地钻出被窝,问:“不是中午才出去过?又出去?”
孙逸阳远远站着回答:“他们要给你过生日,定了餐厅。”
“……是么。”童景熠拍拍自己的后脑勺,停下打到一半的哈欠,“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妈了。”
孙逸阳:“他们真心实意要给你庆生。”
童景熠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笑着道:“我没那么不知好歹。”
孙逸阳转身推门的动作顿了顿,背对童景熠道:“希望你别再闹去年那种事。”
童景熠立刻摆手:“不会不会,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孙逸阳平静冷淡的脸上泛起一丝疑虑,他攥紧门把手,充满怀疑地扭头,“真的?去年你把家里的餐桌都给掀翻了,热汤撒了我妈一身。”
“我道过歉了,也付了医药费。”童景熠说,“如果只有你跟你妈,还有你后爸的话,我也不会做那种事。”
孙逸阳皱起眉:“你的意思是我妈多管闲事?”
童景熠拢着被子叹气:“没有,孙姨人很好,有问题的是我。”
孙逸阳继续道:“我不想让我妈辛苦准备的聚会被破坏,不管你心里有多少不痛快,但既然来了,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有话好好说,毕竟我妈很无辜。”
童景熠惊讶地看向对方。他没想到这位不苟言笑的弟弟,竟然也有像活人的地方。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孙逸阳,说道:“春节后,我会尽量少来你家的,不过,我原本就很少来,你说对不对。”
孙逸阳难得窘迫地垂下了眼睫,小声急道:“……我没那个意思。”
童景熠笑了两声,掀被子起床。心道,懂事归懂事,可终究只是个中学生,人倒是不坏,如果两人是亲兄弟,以孙逸阳的性格,他们也许会成为关系不错的一家人。
洗过脸,穿好外套,童景熠走到客厅里跟孙琳问好。
孙琳在研究所工作,平常话不多,休息时间喜欢摆弄花草跟烘焙,家里总泛着一股甜香的味道。两人说过话,孙琳立刻回了厨房,端出一盘新做好的蛋糕。不是普通的纸杯蛋糕,每一个都精致地加了奶油裱花,表层上撒满巧克力碎。
童景熠研究着她的神色,又看了眼身旁的孙逸阳,游移不定地拿了一枚在手里。他爱吃巧克力碎这事,连景岚都不知道,多半是童晖跟孙琳说的,又或者是孙琳问了童晖,总之每一年的蛋糕上,都有巧克力碎。
对于现任丈夫前妻的儿子,实在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大概跟孙逸阳的心理状态是一样的,童景熠想。
孙琳跟童晖结婚以后,每逢童景熠的生日,她都会亲手准备蛋糕。以前总做十寸的,但去年因为景岚也在的关系,童景熠当时情绪很差,蛋糕不仅没有吃成,还在争吵中不幸被摔到了地上,一顿饭闹得狼藉一片。后来跟孙琳道歉,童景熠就说以后不要再费心替他烤蛋糕了,他很过意不去。如今孙琳选了个折中的办法,仍旧替他准备了这项仪式,童景熠又不是冷血动物,再混不吝,心里也是感动的。
在这样的时刻,他就会暂且把琢磨别人想法的脑筋收起来,当个笑容满面的礼貌青年。
在孙琳的坚持下,童晖与孙逸阳也各自尝了一口,但他们对甜食兴趣不大,又因为马上到晚饭时间了,就没有继续吃。反而是童景熠,架不住热劝,吃完自己手里的,又多拿了两枚,几口吃光。
童晖在旁数次要开口说话,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在这个家里,他的位置非常尴尬,出口的每句话都必须得不偏不倚,既不能委屈了孙琳母子,更不能让童景熠难堪。时间一久,原本就话少的童晖,渐渐变得更加沉默。
他看了眼正笑容满面跟孙琳互动的亲儿子,心情复杂。
这几年,童景熠经历了父母离婚,母亲出柜,父亲再婚,性情可谓大变。童晖时常担忧他会长成一个暴力而极端的人,到如今,他只盼童景熠能一直这样平稳快乐着,顺顺利利从大学毕业,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健康平安,就足够了。
童晖站着想事情的功夫,两个孩子已经帮孙琳收拾好了厨房,他匆匆进卧室换好外套,四人一起下楼去吃饭。
餐厅跟小区的距离挺近,车程不过十几分钟。等进了包间,各自落座,孙琳先把菜单放到童景熠面前,让他点些爱吃的。
童景熠又把菜单递给了孙逸阳,客气地说弟弟先来。孙逸阳捏着那本厚重的册子,手掌心发烫,他随意翻了几页,一语不发地把菜单推到了正准备起身出去抽烟的童晖面前。
“点到了不合心意的,可不要埋怨我。”
童晖无奈地说完,利利索索地勾选了十道菜,打发走了服务生。
等待上菜的间隙,童景熠接了个电话,是宿舍的哥们,问他第二天有没有空,几个没有回老家的同学要聚餐,顺带替他过生。童景熠按按依旧隐约发疼的腿,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挂断电话,包间里依旧只有孙琳母子俩,他觉得气氛尴尬,便逃出去了。在走廊里徘徊过几分钟,童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父子两人面面相觑几秒,童景熠抓抓耳朵尖,看了眼童晖手里拿的烟盒,开口道:“少抽点儿吧。”
童晖收好烟,对童景熠道:“逸阳说你今天腿又疼了?反正也放假了,下周去医院再让医生给你看看。”
童景熠摇头,越过童晖走在前头,说:“不去,倒是你,记得定时体检,好不容易再婚了,多享受几年幸福生活。”
童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下儿子的脑袋,“你这样,我怎么会放心。”
童景熠边走边道:“我已经二十岁了,不用你整天挂念,你跟他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童晖还想再嘱咐几句,见童景熠那副抗拒的样子,只好闭嘴。
自己的儿子有什么样的性格,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很清楚,但越是清楚,就越无从开口。他跟景岚离婚六年多了,而童景熠,是他们这桩失败婚姻中的最大受害者。劝说也好,威胁也罢,甚至伤害自己,童景熠尝试了许多办法,但依旧没能挽救这个原本看起来还算美满的家。
临进包间前,童晖又再次问童景熠,春节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过,童景熠认真而正式地同他说:“景岚让我多替你考虑考虑,我也不愿意总往你家里跑,当初法院没把我判给你,现在更没有理由抓着你不放。”
童晖听罢,面上生出些愧疚,童景熠见状,又道:“我不是跟你卖惨,真的。”
童晖道:“你太有主意了,多说一句,我都怕又把你给点着。”他揽过童景熠的肩膀,掏出钱包,拿了张卡塞给童景熠,“就当压岁钱了,密码回头给你发手机上。”
童景熠笑了笑,把卡给他装回钱包里,“我不能要你的钱,自己留着吧,或者送给你小儿子,他挺不错的,长大肯定比我有出息。”
童晖无奈道:“你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有话不能好好说。”
童景熠歪头看着他:“你是我爸,我跟你说话还需要斟酌词句么?”
听见这话,童晖很无奈,预备再开口时,包间的门打开了,孙逸阳走出来看着他们说:“菜上齐了。”
童景熠换了副轻松的表情,大步迈到孙逸阳跟前,热络道:“今天就吃了中午你给做的那一顿饭,这会儿饿得不行了,走走走,开席!”
孙逸阳不自在地点了点脑袋,两人一起走进房间。
几米外的童晖摩挲着裤子口袋里那根没能抽成的烟,满脸惆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