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6)(1/2)
【5-6】
因为不幸而造成的被宽容,其实是有时间限制的。大概等葛同回学校照常上课几天后,老师已经不再给他特殊的待遇了。迟到早退,不交作业,上课睡觉,每一个事件都会重新变成需要去教室外罚站的理由,葛卫东的葬礼和清明都已相去胜远,悲伤的外皮随着日历一层层被撕去,而今没人还在乎葛同的心情,老师们在乎的只有排名、模考、平均分和评职称。
可是,失去唯一亲人的难过,并不是矫情的作难,它如同常年伴随的风湿病,会在风和日丽中藏匿下,然后在每一个老旧的阴雨天,重新让人感受疼痛。
“再这样下去,老师可就喊你家长了。”曾经用来约束葛同的话,已经失去了威慑力。葛同没有家长了,只有自己。
葛同在教室外罚站的次数多了,校领导觉得影响不好,年级主任和老师们碰了个头,决定对他做提前放弃处理——只要不影响其他同学和课堂纪律,不在学校打架闹事,那么对于他的一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而沈辛凯的成绩一直很好,这得益于他那老机关的父亲沈鹏南的严格要求。在机关里,孩子成绩不好是特别丢面子的一件事,茶余饭后,酒桌牌局,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那谁一直升不上去,可不就是家里头小鬼成绩差得要死么,自己儿子都管不好,有什么能力管下属。”
“可不是,我家那个也是讨债的玩意,每次家长会我都头疼,要我说我们机关,还是老沈儿子最争气,成绩一直那么拔尖。”
“好了好了别提他了,他那成绩也就在五中能看,放附中去也够呛。”沈鹏南打哈哈。
“别说,说不定就是在五中好,老师比较重视,成绩就越好了。附中的都跟学习机器似得,我家孩子十八岁还没到,满脸是痘,白头发都长好几根了,压力太大了。早知道也让她读五中了,跟老沈家儿子一起。”
沈鹏南从小就跟沈辛凯约好了,考前三名对应一档零花钱,考四到十名零花钱就少一点,十名开外一分钱都没有,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获得零花钱的途径。
当初沈辛凯瞒着家里偷偷填五中,只为了跟葛同继续当同学这事,可把杨萍气死了。杨萍觉得沈鹏南同事的子女都在附中,自己的儿子却在五中,就如同当年他的同事娶的都是有单位编制的姑娘,而沈鹏南却娶了槟榔村的她一样。
机关中的异类,变成每次闲聊时都要扯出来说的话题,如芒在背,仿佛低人一等。
尽管沈鹏南拦着了,沈辛凯还是被杨萍用扫把狠狠打了一次。可学籍都入了,这时候沈鹏南再找关系也已经迟了,再晚个一年转学,那也颇为折腾。沈鹏南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了盛怒的杨萍,说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五中虽然没有附中好,但也不是个差学校,一切都看成绩,万不得已还留有转学的后招。
新生报道的时候,葛同看到沈辛凯一瘸一拐地来学校门口跟他碰面,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高中三年的作业可有着落了!”葛同的摇晃,让沈辛凯的瘸腿更加独立难支。
葛同也不是那么没良心没眼力的人,他知道沈辛凯身上受的这顿打是因为他,所以第二天葛同就不知从哪个废品站弄来一辆破自行车,后座还是自己焊上去的,颠颠簸簸地就去沈辛凯家接沈辛凯上学。
这就是葛同的表达方式,他说不了感恩的,肉麻的话,葛卫东养育他,教会他唯一的道理:用嬉笑来包装一切情绪。这样身为一个底层的穷人,看一切高于他们的人,就不会有谄媚,不会有羸弱,也不会势利,保持着没心没肺的距离。
轮胎的橡胶老旧得很,撑不起两个男生的重量,死乞白赖地在地上拖行着,像一只破了馅的饺子。葛同还不肯把自行车停在校内,学校那个停车棚一个月要收十块钱,只能在外面找了个花圃藏着。结果两人开学第二天就迟到了,升旗仪式上被政教处通报批评。
“要不月票钱我出了,你去买把锁,以后就停学校车棚里吧。”沈辛凯建议道。
“行吧……”葛同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用铁丝捅了几下,就把人家车上拴着的铁链子给解开了,“现在锁也有了。”葛同晃悠着铁链。
沈辛凯目瞪口呆:“你这哪学来的功夫?”
“从登隆街老锁匠那学的,他一门心思想收我当徒弟,他老了,手抖,开个锁一百,说给我赚十块,他赚九十。”
“这么吃亏的事你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但手艺得学学,再说了,我可不爱开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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