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2/2）

而另一部分便是那些十几岁就辍学，在步行街各家商店、餐馆、理发店打工的年轻人。附近就属登隆街的房子租金最低了，店老板们在筒子楼里租一排的房子当员工宿舍，一间三十平米的房间里恨不得放十张上下铺，比大学宿舍条件还差，一走进去都是潮湿的霉味。

小琴这种还没开始赚到能负担房租的钱的小导购，和继承了养父房产的葛同，便都住在这里。

有次两人又在巷子里碰到，小琴依旧扛着桶装水，手机不小心掉地上时，葛同帮她捡了起来，才有了第一次闲聊。

“你力气挺大的。”葛同对女汉子表示敬佩。

“还行……你报纸里包的啥好吃的？”小琴问。

葛同笑着打开来给她看里面包着的狗屎。老胡在旁边汪了一声，有点害羞。

小琴的表情很淡定，说：“看上去它吃得还不错。”

“那可不，都是步行街卖剩后不要的铁板鱿鱼啊，炸里脊肉啊，酱猪脚啊，臭豆腐啊……说得我都想吃了。你怎么每天都自己扛水啊，也没有个人来帮你。”

“我也是帮别人，楼上住的那个谢阿婆扛不动，我就顺便帮她带一桶上去。”小琴口气轻松地如同帮忙带一桶泡面。

“得了吧，是那个在天桥上卖鞋垫橡皮筋的那个老太太么，她就是想省两块钱的送水费。上次还想诓我给她扛。”

“没事，都不容易。”小琴轻松地掂起桶装水，换到另外一边肩膀上。

等到第二次交谈，葛同才敢说小琴长得有些面熟，怕人家觉得自己在搭讪，套路她。

总之，葛同对小琴的印象挺好的，三人愉快地吃了一餐饭，刷掉沈辛凯几百块钱。可不到几个月，沈辛凯对葛同说自己想跟小琴结婚时，葛同像是被临门一脚球击中脑袋，突然想起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小琴带给他的熟悉感，太像沈辛凯死去的师姐阮芫。

但他没办法跟沈辛凯说，他没办法开口，这件事沈辛凯自己还没意识到，葛同不忍心说，他只能劝沈辛凯再想想，还惹得沈辛凯凶了他一通。

【1-8】

中秋节那晚，沈辛凯带着小琴见自己父母。可在家里吃团圆饭这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小琴从小就会做饭，这次还特意买了牛蛙、蛇、小龙虾和紫苏，去沈辛凯家大展身手，沈辛凯的爸爸沈鹏南吃得是赞不绝口，衔嘴舔鼻，沈辛凯的妈妈杨萍故作矜持，心里估量着自己厨艺有没有被比下去。

饭后间隙，沈辛凯还带小琴去他房间看小时候的相册。小琴坐在沈辛凯的床上一张张照片翻过去，小时候很多都是两个人的合照，大了变成三个男生的合影，其中一个自然是葛同。小时候的葛同留着齐眉刘海，高中的葛同就已经长开了，眉眼鼻子锐气起来，跟现在差不多，没啥变化。沈辛凯在照片里显得比较木讷，果然警服这种东西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葛同和沈辛凯两人像保镖般站在另一个比他们矮点的男生左右边。

他们俩已经够帅的了，可比起那个小琴从没见过的男生，就显得有点不够看了。沈辛凯以为小琴会问这人是谁，但小琴并没有开口，翻完之后还给了沈辛凯，只说了句：“你们感情真好。”

等饭后上水果，一家人做到沙发上开始唠家常，沈辛凯的妈妈杨萍问小琴家是哪的，现在做啥工作，小琴说自己家在某个名字都没听过的苗寨山沟沟里，现在正在VEROMODA站柜时，杨萍的脸色瞬间崩了。

等小琴走了，沈辛凯兴高采烈地问父母：“你们觉得她怎么样？”

杨萍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老庙黄金的戒指，故意说道：“儿子长大孝顺了，你找的这个小保姆，我和你爸挺满意的，她啥时候再来家里做饭做卫生？”沈辛凯听懂了母亲的讽刺，气得差点把桌子都掀了。

【1-9】

葛同从派出所报案回来，也没去上班的念头了。躲在商场一楼的苹果体验店里，不顾店员的白眼，用最新款的iPad看了整整小半季的《反恐24小时》。

颜近艺发来微信，打了一堆问号。葛同才想起来他昨天答应了颜近艺，今天补一顿和她父母的见面饭。可他的摩托丢了，他哪还有这个心情。颜近艺像是看穿他似的，又发了一条：

“我并没有要求你一定得怎么样，都是你自己说的，但你又做不到。我只是觉得一个成熟的男人，应该谨慎地承诺，并且很好的履行承诺。”

“我的车被偷了。”葛同解释道。

“那替我谢谢那个小偷。”两人的聊天结束，不欢而散。葛同丧气地回到家，倒在床上闷头就睡。等他醒过来时，时间已到晚上十点半。他发现家里有种异常的安静，等他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后才察觉，老胡没有回家。葛同连忙跑去步行街的小吃区，一家一家的问：

“今天有没有看见我家老胡？”

摊贩们收着泛油光的桌椅和煤气灶，疲倦而心不在焉地摇头：“每天都要招呼无数的人，谁有功夫去留意一只狗喔。”

葛同沿着步行街来回找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老胡的踪迹。他有点木然地站在街中心，清洁工从消防栓里接水管冲洗地面，葛同就站在原地躲也不躲，裤脚湿了一片。

十六的月亮悬在头顶，亮得把一切都蒙上一层白布，像没人住又卖不掉的房子一样荒凉。葛同想起了九年前，他的养父葛卫东躺在医院的重症病床上，窗外也是这么亮得月亮，仿佛拍戏片场某个照明的聚光灯，让一切都显得虚假、不真实。

最后，葛卫东辛苦、艰难地抓住了葛同的手，却永远地把他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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