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如有意，送逆鳞（2/2）
姬容看到九天高悬的一颗星星划过长空，急速坠落。
大风挂了足一个时辰，大殿下也站足了一个时辰。
风停时，星斗坠落在他脚边。
那是一枚囫囵圆星，光芒泯灭，留下琉璃似的完备的壳。它们生时星光熠熠，活得漂亮滋润，
死也死得声势浩大，去得体面好看，从生到死，能这般妥帖的活着，应是了无遗憾了。
姬容走过去，摸着星斗的外壳，那里尚存有一缕余温，她听到大殿下说，“旭凤，从小到大我都让着你。”
“可锦觅。”姬容收回手，听他缓缓道来，“我不会让。”
他转身离开，长袖被他卷在腰侧背到身后。魇兽跟在他身后哒哒地走，尾巴一摆一摆。
上神一怒，伏尸百万，他今天生了她不知道的气，于是气得星也不布，夜也不挂。
这天界的伙食是不是加了别的佐料，前有一位计都气得扔自己徒弟下凡，后有夜神大殿气得撂挑子不干。
她倒是忘了，升了仙，辟谷断食，餐风饮露才是正经道理。
姬容摊开手掌，星子躺在她手心。待扭头再看，布星台余她一个人并一地散落的碎石。
今夜若无人当值，天宫若怪罪下来，她倒是很有些冲动想看看，这尊大殿下要如何自处，怕不是更加雪上加霜。
她从前便觉得，他是一条不够练达的龙，气冲血脉起来不管不顾，如今更觉得他棱角隐秘，稍有不慎则伤人伤己。
还得庆幸她今日心情不睦，须看些好看的来欢喜自娱。这布星台处处萧索，独布好的星夜宿阵巧夺造化之工。夜神大殿不管不顾可自行离了去，她却是委屈不了自己的，势必亲力亲为。
姬容旁观过大殿布星挂夜，头一回上手也不觉得不生疏，她猜想，大抵是她修星力之故。
连绵内劲从气海上冲，循行指尖。今夜星陨起大风，岁星乍现，其行背北行南，不偏不倚，正是定角宿的好日子。
后几日，天宫依旧平平无事，日子寡淡。
想来，大殿离值之事已瞒天过海，无甚好操心的，姬容便继续留守在布星台，对着荒地陨星自弈自娱，或偶尔打坐。
心境不稳果真多有掣肘，打起坐来她总觉不能尽兴，往日如河流汇海般星力流转，如今便似涓滴入水，劳心费力也不能运行满一周天。
姬容自觉日子这般过，很是心力交瘁。
被迫压回发带时，她眼前景象已是朱楼廊榭，不做二想，定是又随着大殿下了凡。
这尊殿下自那日沉默后一切如常，温润有礼，很有些君子欺人的讨巧功夫。
只是此番他们下凡境遇大有不同，不知哪来的黑衣武者，套着半扇面具，一张劲弓武起来虎虎生风，箭尖直指少花神，一身杀伐。
大殿下出手干脆，套了护阵，玄冰剑在他手中如龙如蛇，剑气与武者相撞，稳居上风。
那只射出的箭被打落在地。
那是一只不知什么铸成的箭，长三尺三寸，箭羽红光曜目，箭尖乌青有槽，放血染毒兼备，是让人致死的一箭。
姬容伸手扪及箭身，箭体上刻阵图，阵眼在箭尖下两寸处，血从箭尖蜿蜒流下，流过阵眼，阵法便能开启。
箭的周围，灵气坍塌如决堤。
阴阳制化生万物，万物有灵，这是一支令人致死的箭，也是一支毁灵灭灵的箭。
这是杀人的神兵，亦是绝种的利器。
少花神胆量不小，想上前拿箭，不待姬容阻止，那黑衣武者已拼着生受了大殿一剑，拾箭遁走。
杀人未遂，这样的神兵利器却是怎么都不能丢的。
姬容眯眼瞧着武者离开的影子，他身法奇诡，用的不像是仙法道术，倒有些魔门中人的影子。
姬容见过魔，随阿娘游历时，见过不少凡间定居的魔物。
阿娘说，天生万物，万物不同，世
间有神便有魔，如同有光便有暗，阴阳平衡，阴阳随形，若只是依照是神是魔，是人是妖便一锤定性好与坏，那就薄待了上天赐下的一双眼睛。
索性，她那时所知所见的魔物大多秉性纯善，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杀伐之意如此重的魔族人。
大殿下温声细问，“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少花神神魂未定，话音都在抖，“我没事，多谢润玉仙。”
两人坐下来稍安心神，大殿递了杯茶过去，忧心忡忡地道，“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从小到大接触的人都没有多少，更别提得罪什么人了。”
少花神不解摇头，如摇手摇鼓。
姬容端立在旁，看少花神蒙着半边面，宽袍广袖与大殿如出一辙。
她提了提自己的衣袖，因她常年游历，衣袍大改，既无广袖，也无逶迤裙裾，瞧着比眼前历劫的少花神更像凡俗中人，莫说与天界诸仙相比，便是与花界众花仙比也逊色许多。
阿摇总说她好看，莫不是日日瞧着久了，丑人也看出意趣来。
大殿蹙眉，声音沉下，“莫担心。此事交于我。”
他边说，边从衣袖里拿出一片亮灿灿的鳞片，递给一旁有些惊奇的少花神。
那鳞极美，夜色下当与月争辉。
“这是龙鳞。”
大殿声音温和，比姬容那场不分昼夜梦里的声音还要温和许多，缠缠绵绵，像拂面的书卷，像浅溪流进田园，仿佛月桂折射着皎洁的光，有一万个太阳那么耀眼，“送给你。若锦觅姑娘要找我，便挥出唤龙咒。”
“这味道有些像龙涎香，”少花神嗅了嗅，“不过比龙涎香要香，跟润玉仙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不知道可不可以拿来做药引呢？”
“只有这一片，若是入药，倒是可惜了。”
大殿轻声道。
姬容掸了掸袖，省经阁有本六界奇物志，上书：龙，身有十二万九千六百鳞，逆鳞有一，状若上弦之月，藏于喉下，触之必死。
他原是把逆鳞给了她。
姬容此时方才确定。
她于他，终究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