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中仙,凡间人(2/2)
矮几上散乱着批文,姬容正俯身细看,就听大殿回道,“非也。在下不过是个放鹿的散仙。”
眼前浮过梅花小鹿水滑光亮的毛。姬容咀嚼着散仙这两个字,觉得这番形容比起布星挂夜的夜神,听着可亲不少,更能衬他精白一心,谦和不缁。
“那你的鹿呢?”少花神又问。
“鹿没带,就带了一个人。”
自见到锦觅起,大殿连笑都慷慨起来。这已是他第三次开怀畅笑。
邝露说,只有面对锦觅时,他才会一展欢颜。并非她慧眼独具,伯乐相马,但凡多注意几分,真情与假意总能分辨出来。
“锦觅以为,大神仙这个职务,甚有前途。”
少花神神情几经变换,忽而又歉疚起来,语带安慰,“这话本里讲了,当年齐天大神孙悟空也是从弼马翁这样畜牧行业当中脱颖而出的。后来西天取经,何其风光啊!佛祖还给他封了一个斗战胜佛的名号。还有那个八仙张果老儿,他成仙前还是放驴的呢!后来不是光耀体面的很?”
“是以,”少花神拱了拱手,“锦觅认为,大神仙的前途不可限量。”
她同邝露是不同的。
邝露心思内敛又攻于细巧,而她,简单实在、思绪跑马,她想些什么,什么便写在脸上。
这样的人,大多逃不开一句红颜薄命。姬容同娘游历数万年,所见悲剧最多的,无非坐拥宝山,难抵豺狼。
美貌非罪,愚才是。美人薄命,薄的亦非命,是手段、是能力、是背景,也是运气。
可这本就是悖论。
若有人生就足够美,偏爱、垂怜这些常人需要花功夫经营的东西,于
她而言唾手可得,她本也不需要耍那么多心思。
可见,上天要给你什么,又拿走什么,从来就是这样,直白的没有道理可言。
于少花神而言,这般心思纯简,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底色越驳杂的人,越向往纯粹。就像那个凡人皇子最宠的妃子,是镖旗将军的独女,不是顶美,却热烈、大方、直来直往。
夜神大殿喜欢上这样的少花神,真是理所应当。
姬容望向大殿,他的眼睛正直盯盯地望着少花神,仿佛透过她,在问候一位故人。
“一模一样。”
她听他这样说,惊疑又感叹。
“什么一模一样?我跟谁一模一样?”少花神反问。
“一位朋友,和锦觅姑娘说过一样的话。”
阿摇自诩慧眼昭昭,有次耳提面命说,男女之间的感情总是从搭讪开始,当男子对女子说,你仿佛我的一个故人,那他十之是搭讪。
姬容不清楚是否真的有人同大殿下讲过一样的话,但好看的人哪怕搭讪也做得格外清新脱俗。
“我竟然有幸和大神仙的朋友说过一样的话,没想到我还真的有几分仙缘呢!”
少花神开心起来毫不作伪。她说着有幸,可也只为一段仙缘喜形于色。未曾挟令自重,央求余生权势滔天,也不求一段学识通达,寻常人眼里一步登天的大门敞开,她止步在门前,视若无睹。
简单的人,往往有些一鸣惊人的通彻道理,她能得大殿喜欢,兴许不能总用一句单纯无垢来囊括。
她同邝露,是壁垒分明的两种人。
“缘分匪浅呐!锦觅姑娘以后唤我润玉便好。”
凡人百姓起名尚且懂得避忌一朝天子,少花神不知天家表字之重,大殿轻易地允了她唤他的名讳。
莫说当中是否有旁的心机,这已经格外贵重。
这场交谈后,大殿下自凡间回来,带着绵绵喜意。
璇玑宫里终年清冷,是个修炼的好去处。姬容终于能脱出魂体,离开发带,虽不能离远,终究方便许多。
大殿白日无值,喜去省经阁,卯时初便来,酉时三刻方走。他呆得久,守阁的兵将司空见惯。
阿摇说,这里藏着六界诸多术法掌故,看的多了即便不能成话本子里风雨雷电术法皆通的大能,也能手握多番秘辛翻手云覆手雨,无怪人人都想当这天帝,醒掌生杀,卧枕福祸,谁不想当呢?
她这话大逆不道,姬容听了好说歹劝才让她自此缄口。
那时的她哪里想得到,如今她会借着天界大殿下的光,有幸见识一番窖封多年的六界孤本,当真变化无常。
因着不修灵力,术法禁书于姬容只能算开眼,倒是阵法符箓、大道心得她看得更多些。她自来读书不费事,小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里栖身只觉得比呆在璇玑宫还妙。
只有一点不方便,大殿下五识出众,她总要提着千般小心谨慎,一心多用,劳碌不已。
实在不耐烦这般辛苦时,她便随大殿左右,共看一本书。这尊殿下对术法,尤其禁书钻研有方,专挑晦涩难懂的,一捧就是数个时辰。
姬容便陪他从天光灿烂,到月挂枝头。她每回望他,总能看到他神思不属,瞳仁无神。她想她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不负责任的猜测,大概,省经阁,对大殿下来说,亦有同璇玑宫不一样的妙处。
这里,兴许藏着独属于他自己的孤独和安宁。
大殿下也不总是安静的。
布星挂夜时,他会轻笑出声,
眼中秋水潋滟,连清冷的气息都柔和不少;也会同他亦步亦趋跟着他的梅花小鹿讲,“再等等,觅儿就会回来,到那时你就陪她一起。”
他偶尔会下凡间,同少花神谈淮梧国的风土,也同她讨论治病救人的道理。
术业有专攻,大殿下自然不通医理,他同少花神的那些相谈甚欢左不过是他在勤恳的抛砖引玉罢了。
少花神这一世,是淮梧国圣女,医术精湛,提起治病救人,口若悬河,他在一旁看着,桃花眼氤氲着笑。
姬容一向知道,那个凡人皇子费尽心机起来,无不有女子芳心难御,这是他的本事,也是实打实的你情我愿。只是这人换做大殿下,却教人心生烦闷。
她惯是…
惯是…
不喜欢他这般做派,惯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