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向死生，初相遇（2/2）
得了回应，梅花小鹿发出一声轻嘤，嗓音带着尚未成年的脆嫩。
姬容瞧过去，小鹿银白色皮毛水润光滑，约莫平日被照料得极好，正做出吐舌欲死的怪模样。
“顽皮。”
男声像含着不足为人道的宠溺，“好了，自己去玩吧。”
那小鹿依言离开，姬容看着却觉得它模样有些可怜，不期然忆起她曾去过凡间见过的人间皇子——他有只异色双瞳的猫，也有把柔和醉人的嗓音。
世人都道那皇子风度翩翩，生便有君子儒雅的品性，她冷眼瞧着，看那皇子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只觉他颇为深沉，冷心冷情的紧。
那只猫长久被他把玩。世人说那是他心地纯善，她却觉得，那不过是他唯一放心的消遣。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既不过分喧闹，也能陪他度过清寒，两全其美，是再也没有的好事。
自他之后，她便很少再信如君子温润这般赞赏的话，也不知是否她当真运道不济，见过的所谓君子亦太半是些城府之人，面上一个较一个端方，内里一个欺一个的班权弄术。
她向是不喜这些人的。
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看左眼的一天。
梦里她听男声许久，便以为他是当真温柔，梦醒了，才发觉他与皇子那般人无甚区别，只除了猫换成了鹿，人换成了神。
连有爱慕者追慕这点，亦换汤不换药。
虹桥那端走出个红白相间的影子来。姬容远远望着那女仙，觉得模样四平八稳，近些看倒比凡间莺燕清秀许多，搁在众芳荟萃的神仙界却当不得出挑。
待走到身前，那女仙一身仙气方扑面而来，既无威严也无气势，不过堪堪上仙修为。
如此相貌能力，若家世尚可，兴许还能修补拙露，若无家世，仅做追慕者，委实不堪得用。
姬容分神想着，便听发带主人冷了声音，“怎做如此打扮？”
女仙含羞带怯道，“今日爹爹寿宴，刚从太巳府回来，跟殿下告过假的。”
姬容先时有听过太巳仙人的名号，据阿摇说，他是天帝重臣，地位紧要。未想这女仙还当真有倚靠，不怪她能斗胆追慕一回。
寻常之人，怕只有心内想想、视线追随的份。
“快回去休息吧，还有，明日不要穿得这样，”男声顿了顿，接着字字诛心，“扎眼。”
姬容舒展了身体，琉璃树在夜风拂动下发出清凌凌的碰撞声，一时觉得夜也朗星也疏，视野分外开阔。
“殿下是觉得，邝露这身落霞锦，不好看吗？”
姬容掸了衣袖，做到一半猛然想起自己已然换了身体，无衣可掸，只好作罢，倒是依言瞧了那女仙几眼，晦暗天色下她辨不清更多颜色，只觉着她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红色底衬偶尔能瞩上一目。
“我不喜欢红色。”男声回的冷硬。
姬容随着他转头的举动转移了身体，对上水潭，隐约奇怪，这方潭水还有些凝神静气的奇效。
女仙很快换了一件月白衣裳。
做神仙的也有做神仙的好处，例如衣裳不合身只消转个身，就能变换作另一身，比劳作穿衣的凡人省了不知多少尴尬功夫。
“这是爹爹亲自酿的红…”女仙声音磕巴了下，方道，“红、红曲甘露，让我带给殿下的。”
姬容顺着女仙递来的手看去，玉色酒瓶口细而腹圆，是王孙贵胄们都会喜欢的轻简样式，用来贮酒显得极为风雅。
“心领了，只是我不胜酒力，你自己留着喝吧。”
姬容不好美酒，巧的是，娘亲同阿摇也不好。
琴棋书画诗酒茶七种风雅，她独对酒道不甚灵通。她也曾尝过世上很多酒，没有哪种能得她欢心，不是太过辛辣，便是过于苦口。不知为何总有人为之痴狂。
“这酒，”女仙委屈的恰到好处，“虽然不比锦觅仙子的桂花酿，但是却有另一层含义...”
那仙子娓娓道来，“此酒又名玉壶丹心。”
姬容眯眼望着女仙期盼的神情，神色莫名。
发带主人闻言这才徐徐接过，“冰心玉壶，赤子丹心，太巳仙人这番心意，润玉却之不恭。”
投石问路，一石二鸟。到底是活老成了精，太巳仙人能位至肱骨，并非没有道理。
两尾红鲤适时跃出水面，一池静水被搅动的细碎。
粼粼波光里，那女仙喜出望外，“哇，这里的锦鲤好漂亮，就像，”她停顿了许久，眼神在潭水和发带主人间逡巡，“就像，天上的龙一样。”
于是，姬容便知道了，发带的主人，他原是一条龙。
约莫还是一条有故事的龙。
那凡人皇子也有自己的故事。其实哪个人活着没有点不为他人言的故事。又不是戏本子，非要说与旁人听。
“鱼便是鱼，龙便是龙，怎会相像！”哪怕生着气，男声也是润润的恰到好处。
“一样有鳞有尾啊！”
那女仙兀自接话，“而且都说鲤跃龙门，兴许龙就是锦鲤变的呢？”
姬容抬眼仔细打量起这名唤邝露的女仙来。可见花界安逸久了，她当真活的倒了回去，竟忘了人不可貌相。
眼前这位瞧着不甚机敏的仙子，已经话里藏话，遮不住的机锋。
“道听途说！你何时见过真龙？”
这不止是条有故事的龙，还是条懂给人铺台阶的龙。
“见过。”
顺阶下的人很快接话，“朝夕相见。”
“我只是没有见过他的真身罢了。可是，”女仙欢喜得昭然若揭，“我认识的那条龙，是位真正的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温润如玉。”
姬容觑了觑眼。
那凡人皇子的妃子们也曾这么形容过皇子，最后却还是陷于萧墙，最初的喜欢全成了蚁阵蜂衙的生杀场。
未曾得到时，想的都很单纯，也都认为自己能不忘初心。
等得到了，初心何在？不过是少不更事的童言稚语罢了。
风清夜寒，姬容听到男声轻斥，“我看你今日醉的不轻，且恕你这般没上没下。”
呵，她果然是不喜这些所谓君子们的。
一向如此，向来如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