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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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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伸出胳膊,越过矮小的县令,从亲随手里接过了钱袋,挑出一粒碎银放在掌心里,俯身递到小女孩面前。他知道一会孩子会很多,钱要省着用。

县令无奈地摇头跺脚,慌忙扭头调兵去了。

女孩的眼中闪烁着星光,犹豫良久,才伸出颤抖的小手抓过碎银,小小的手指在国师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银钱让她安心,这才终于有勇气抬头正视这高大如天神一般的男子,小鹿一般受惊的眼神撞上国师如大海般深沉的眶子——仅一眼,女孩赶紧抓着银子跑了。

得了好处赶紧跑,回头他若不愿意给了怎么办。

街上的野孩子早已被生活的艰辛打磨成了人精,一见有人布施,立马围了上来,像啄食的麻雀也好,像抢食的秃鹫也好,很快里三层外三层把国师牢牢簇拥起来,唯恐这冤大头跑了。在外围的孩子急的哇哇大哭,比死了娘还伤心。

这般景象,国师不用推演天象也早已想到。他气沉丹田先把身子站稳了,好声好气地和孩子们说:“不要着急,不要哭,都有,都有。”

几个亲随跟着国师的日子久了,一个个也很懂眼色,马上换上慈祥大叔的嘴脸,帮着国师抚慰孩子,维持秩序。防止孩子们互相踩踏,制止大孩子蛮横,把小点的孩子推到国师身边,把那些讨了一遍钱还想第二遍冲锋陷阵的老鼠屎揪出来扔出去……

国师身边热闹成一锅粥,稍远处县令调来的精兵围了一圈,筑成人墙把其他难民挡在外面——他只放孩子进去。此番天上人间的对比,让人心酸不已。

国师的布施没办法照顾到数以万计的难民。再者,就算借给县令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让这些底细不清的北国的蛮子靠近国师。

半个时辰后,国师终于掏空了随从们的钱袋,身边的孩子也渐渐散了。想来今天难民营所有的孩子都得了实惠,可能还有人在混乱中得了两遍不止,更不乏雁回城居民的孩子混进来讨便宜。

“没关系,布施又不是立法,不要那么严谨。”国师自己摇摇头,驱散了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强令自己安心享受行善的乐趣。

那个小女孩,但愿能熬过这个冬天吧。国师心想。

一个单薄的身影扎在国师眼角。国师抬眼,看见街角还有一个孩子靠墙矗立。他似乎一直站在那,即使孩子们抢得最凶的时候,国师眼角的余光也能看到他一直冷眼旁观,不曾参加角逐。

孩子约莫十岁左右,穿得比第一个拿钱的小女孩更单薄,脚上甚至没有鞋。他赤脚踩在雪地里,头发乱糟糟地挡了半边脸,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在雪中站了太久,头顶和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想来是个没爹没娘的难民,要不然谁家父母忍心见孩子如此狼狈。

见了白食也不抢,难道是傻?

罢了罢了,今日既然已经任性至此,那就干脆好事做到底吧。国师招手让那孩子过来。

那孩子倒是能看懂手势,很快迈步走来,不急不缓,全没有显出难民的虚弱和畏缩。他虽是个未长开的孩子,却已能看出今后必能长出一双健硕的长腿,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从容,像个习武多年的高人。不过顺着腿往上,看见那孩子毫无气力的丹田和放松的臂膀,顾夜亭又觉得他大概只是个注重仪态的普通孩子,可能他家里曾光鲜过,父母教他要行得正坐得端。

走近了,国师才看清孩子那没被头发遮挡的半张脸,不由得一惊——他面容白皙,星目剑眉,俊雅至极,美得几乎像一个女孩子了。虽然孩子的稚气尚未褪去,可这孩子气的美貌里分明透着男孩的英气,让人不至于搞错性别。虽然穿着寒酸,不修边幅,却干净得不似一般小乞丐,脸上一尘不染,露出的胳膊和脖子同脸一样白。身上也没有常年不洗澡的异味,反而透出天气晴好时山野里草木的清香。

孩子站在身边,头顶将将能齐到国师的腰腹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加上没有别的孩子捣乱,国师的耐心更多了。笑着问那孩子:“他们都来讨银子,你怎么不来?”

孩子也笑了,笑起来极好看,道:“我怕不够,让他们先拿吧。”

“你倒是高尚,自己不饿么?”国师道。

孩子伸手从后腰掏出一把粗制滥造的木头弹弓,弹弓的手柄透出包浆的油光,看来小主人没少用他。回答道:“这里有配粥分的。饿了我就打鸟、打兔子,还能抓鱼吃。”

国师又低头看了看他赤着的脚,倒并没有显出受冻的乌青来。问他:“你不穿鞋,冷么?”

孩子摇了摇头,“我不怕冷,昨日里把鞋给别人了。”

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少侠。

国师看进孩子清澈的眼睛里,他坦荡荡的全然不像在硬撑或者说谎。于是抖了抖手里的几个空钱袋,想掏出点东西来犒赏他——可惜里面确实什么都不剩了。

“你说中了,真的不够,偏没有你的。”国师恶作剧地逗弄他,想叫这孩子流露出平常孩子的失落不甘来,谁叫他老练淡漠得让大人都没了底气。

可这孩子居然不上套,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在反过来安慰国师别往心里去。然后作势扭头要走——如他过来时一样从容。

“等等!”国师叫住他,“天晚了,我带你吃顿饱饭,再给你找双鞋穿吧。”

孩子点点头,宠辱不惊地停了步。好似没了碎银是件不值得记挂的小事,有老爷要领他吃饭也一样惊不起波澜。

国师领着孩子,在精兵的护送下,穿过人群上了马车。亲随和精兵们随即跟上。县令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见国师终于回到了安全范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翻身上了另一乘车架跟在后面。

一行车马从难民营里徐徐开出,孩子和国师同坐在马车里,身上裹着刚刚拿给他的军制棉袍御寒那棉袍是按成年士兵的体量所制,穿在孩子身上臃肿得像是棉被。他从过长的袖子里艰难伸出一根手指,挑开了窗帘,从缝隙里好奇地看着街景变幻。大概是在难民营里锁得久了,都舍不得眨眼,懵懂的表情显出几分孩子的天真。

窗外,雪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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