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稻草（2/2）

赵克冰八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母亲得了抑郁症。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得的抑郁症，他很快就一清二楚了。

因为赵平成居然把宁馨接回了家里。

宁馨怀孕了。

他那时候刚刚上小学一年级，还是一个保护不了母亲的孩子。他外公家的服饰产业刚刚在金融危机中遭受重击，正是需要赵氏扶持的时候，可他的外公是个极刚的人，见不得女儿受苦，就要将女儿孙子接回娘家。

赵平成可以让这个自己没有留恋的妻子回去，却不可能放赵克冰回去。

赵克冰去找他的母亲，本想要向怜爱自己的母亲撒娇，求她留在赵家，留在自己身边，却发现她正在打电话给外公，她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歇斯底里。

“我要回去！爸爸！求你了！带我回去！”

“什么？儿子？他是赵平成的种，赵平成不会亏待他的……”

“爸爸，求你了，我受不了了，那个叫宁馨的女人今天把行李搬过来了，我吓得不敢出门，我不敢出去，我怕看到她，她……”

“爸爸，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嫁给赵平成，我好后悔生下赵……”

……

赵克冰没再听下去。

他一个人躲在门后，呆站了一会儿，耳朵里听不进任何声音，只嗡嗡嗡地轰鸣。

他最终默默地走了，没再央求自己妈妈留下。

他不敢问了，也不敢求了，或许答案必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斩钉截铁的拒绝。

他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他的母亲是因为在这个家庭中承受了难以言说的巨大痛苦，所以已经无暇顾及他了。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赵平成做的坏事，是他将一个美好的家庭肢解了。为了短暂的激情，和出轨的快乐。

他也知道这还有宁馨的错。是宁馨与赵平成狼狈为奸，合起伙来背叛了这个家庭，瓦解了本来还有虚假外壳的和睦亲情。

他知道一切，知道所有缘由，知道是谁的错，不是谁的错，但这都不能填补他心中的空洞，抹平他心中的创伤。

他的母亲，因为个人的痛苦，抛弃了他。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永远不会忘记这个自己深爱的人遗失了他。也永远不会忘记她的遗失给他带来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不是瞬间的，而是长久的，是漫长的，是你午夜梦回时无数场噩梦、冷汗与惊悸，是压死骆驼前每一根窄细粗粝的稻草，是你长大成人后不能再轻易落下的眼泪——它会伴随你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被另一个爱的人治愈，伴你入梦，为你拾去稻草，再为你拭去眼泪。

他没有被赵平成苛待，却被其他人苛待。结果并无二致。

他的母亲在两年后，借口和家人说去看海，淹死在海中。

她没有一点留恋，没有告别曾经的骨血，没有因为自己曾经十分疼爱的儿子而选择留下。

大概是对世界过于失望，过于痛苦了。

他知道。他知道她的痛苦。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他一直都知道。

但心结与创伤不是“知道”就能简单治愈的。

他没有告诉沈之霜的是，就算他知道这不是他母亲的错，他依旧因为母亲对他的放弃，终身失去安全感，终身害怕被人遗失。

他在日后的爱与被爱中，总是固执又脆弱，渴望陪伴又执意推拒。

他总是秉承着错误的爱的信条。与其你放弃我，不如让我主动放弃我。

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别人的放弃而难过。

他就是凛冬荒原里那一匹最害怕失去、却最一无所有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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