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局(2/2)
“咱们发愁,他们难道就不愁吗?”陈又骞无动于衷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地挑了挑眉道,“他们现在就是初秋苟延残喘的蚊子,赴死之前便奋不顾身地乱叮一气。”
“你以为你真的能摆的平他们?众人拾柴火焰高,哪怕是一群疯疯癫癫的蚊子,只要他们在商会中占了大多数,这个局面对于你就会非常被动。”赵元佑非常不满意陈又骞这副不屑一顾的态度,扬起手勾着指节在他脑门上锤了一下,泼冷水道。
“赵叔,话虽是这么说,他们总得找个理由让人心甘情愿地拾柴吧?”陈又骞毫不在意地拂了拂方才被赵元佑敲打的地方,似乎那里落上了一片灰尘似的,继而缓声说道,“现在这群贪心不足的家伙们属于群龙…唔群蚊无首的状态,想暗度陈仓分裂搞小团体的数不胜数,他们内部自然会相互牵制好的,要是牵制不好,就稍微煽风点火,总能有燎原之势的。”
陈又骞没等赵元佑接话,便兀自继续说道:“更何况近几年国内的税收繁重、农业衰败,饿殍千里,民不聊生,识时务者也知道此时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当然了,如果他们并不想诚心合作的话,我也能撂挑子全身而退,反正我的老巢在南洋。赵叔,说句不好听的,你在两广和云南的药材线断了,我可以去东南亚那边再引,国内若是鱼死网破,和这群蠢货挥手告别就是。”
赵元佑意味深长地瞟了陈又骞一眼。
倘若对付这群泥沙俱下的人真如同他说得那么易如反掌,当年的陈广恩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了。
陈又骞仿佛是洞悉了赵元佑的重重思虑,好不正经地淡淡一哂道:“我可不是陈广恩那样的正人君子,赵叔。那些蝇营狗苟的手段,我比他们在行。”
赵元佑皱着眉,不言不语,那小细眼睛中横射的不满昭然若揭,半晌才以长辈的口吻颇为开明地说道:“好,那你就别听我这一面之词,继续蹚这浑水,弄得自己众叛亲离臭名昭著,把你爸的脸面丢回无边南洋才好呢。”
陈又骞面无表情程式化地回道:“赵叔,别动气啊。”
“你小子可真够不是东西的。”赵元佑抬起手又是一记弹指,那娴熟的动作和残忍的力道,险些把陈又骞的脑门打青一小块。
赵元佑对陈又骞的秉性品行一清二楚,他如果真是像他自己说的那般不择手段又贪得无厌,赵元佑肯定早就对他撒手不管了,但偏偏这小子只是不积口德,对人对己一样的尖酸刻薄,虽不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好人,但也未曾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不仁不义的举动。
那深藏不露的浩然气,同他父亲如出一辙。
“放心吧,叔,我有分寸。”陈又骞不以为意地随口保证道,稍稍顿了片刻,才和声问道,“对了,你那边有没有存些私房药材?我需要点石斛、马齿苋和茯苓延胡索也要一点。”
一般来说做药材生意的,会把最上等的药材讹出天价牟取暴利,把中等和下等的拿去糊弄百姓,自己稍微存一些介于“天价”和“糊弄”中间的私货以便不时之需。
赵元佑虽不是学医的,但对草药也并非一窍不通,一听陈又骞索要的药材种类,不禁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你脾胃出什么问题了?是不是喝酒喝的?”
陈又骞敷衍地摆了摆手,吝啬地吐出寥寥几个字澄清道:“不是我。”
赵元佑正为陈又骞这小子的身体状况担忧着,正欲诘问,杨子坚便好巧不巧地从厨房快步走来,白釉瓷盘上托着几个软乎乎的粉色小桃子,边走边张罗道:“来来来,赵叔,给您尝尝前两天二爷带回来的小桃子,可甜了!”
赵元佑此人是个名不虚传的食客,堪堪几个水蜜桃便打消了他一肚子的愁绪,他乐呵呵地抓起来一个大快朵颐,还不忘称赞连连:“小骞啊,这桃子还真是美味,不知府上还有多余的吗?”
陈又骞闻言,脸霎时就黑了,简直像一阵呼啸的飓风卷走了先前或平淡或讽刺地神情,他灼灼地盯着赵元佑那一副“反正你求我拿药我趁机占点便宜也无伤大雅”的模样,皱眉斟酌道:“我可以让人再买。”
“嘁,不过同你开个玩笑,”赵元佑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顺便见缝插针地揶揄道,“怎么一副定情信物被别人玷污了的德性?没出息。”
陈又骞感觉自己脖子一梗,差点没倒上来一口气。
日理万机的赵元佑先生也不打算多留,摆摆手欲出门,陈又骞便起身去送。赵元佑站在院口,拖泥带水又没头没尾地回过头道:“小骞,你要是最近在国内的话,南洋公司那边怎么办?”
陈又骞公事公办地答道:“这次留在国内确实是临时起意,南洋那边我过几天得回去一趟再重新安排一下。”
赵元佑总是有点放不下心,啰啰嗦嗦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唔…”陈又骞如鹰的目光忽然就虚虚地晃了一下,模棱两可地搪塞道,“不着急,再过两个礼拜吧。”
赵元佑幽幽地盯了他片刻,才无情无义地揭穿道:“你是
打算过完忌日再走吧?”
陈又骞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一脸漠然地看着赵元佑,似乎他说的是“你是打算过完周末再走吧”一般。
“小骞啊,到今年都已经十年了,也该走出来了,”赵元佑带着点玩世不恭地苦笑了一下,字字清晰地说道,“听赵叔一句话,三年沉湎于悲痛,那是珍重;一辈子沉湎于悲痛,那是废物。”
陈又骞静静地注视着赵元佑,轻轻张了张嘴,赵元佑以为他要狠狠地啐骂自己两句,但他却只是以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嗯,赵叔慢走,别忘了送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