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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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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府上下,噤若寒蝉,就算是朱红鱼缸里面的宝贝琉金也只能静悄悄地甩甩尾巴,吐出一圈聊胜于无的气泡,秦管家再也不敢提一句“任少爷不就是医学系的”。

好在任夫人多少也是个大家闺秀,世面见得多,应付起任老先生得心应手,便擅自违抗执拗老头的意愿,趁他喝药后熟睡时抄起笔,无前言亦无后语地写下简明扼要地四字——“父病,速回”,再奔走着囫囵塞进邵南城的小邮局,才堪堪在几日后盼来了风尘仆仆从上海赶回来的儿子。

令远归的任正翕没想到的是,一番车马劳顿之后,等待他的是核桃似的紧闭的任府大门,就像家中某个蹙缩倔强的病重老头一般。

任正翕拎着卡其色皮箱,抬起手轻轻叩门,不明就里地说道:“开门,是我。”

前来应门的秦管家贴着门缝像特务接头一样极小声地嗫嚅道:“少爷…老朽奉劝您现在先别见老爷。”

任正翕不由自主地皱眉,莫名其妙道:“怎么?”

老管家压着声音战战兢兢地回道:“咳,那个,老爷现在正在同那城里请的’神医’发怒,他、他老人家不知道少爷您要来访,他本就不同意此事,您若是此时突然出现,以老爷的那个脾气,准会当场气结...您要不还是先找个地方打发时间罢。”

任正翕沉默片刻,低声追问道:“老爷他为何同大夫发怒?”

老管家嗽了嗽沙哑的嗓子,硬着头皮断断续续地回道:“大夫开的药方之中需找到原配的蟋蟀熬制汤药(*1),再配合人参大枣服用,否则无法医好...老爷不信,痛骂这大夫’无信无德’‘邪术害人’‘毫无廉耻’…怎么也不肯派人按此方去寻药。”

任正翕语塞:“…”

擅长无理取闹的泥古不化老封建这次发脾气竟然很有道理。

“您晚上再来看老爷吧,我先帮您把行李拎到准备的卧房中去。”秦管家重重叹了口气,快速把门掩开一道缝,蓦地伸出一只手从任正翕那里抽过行李,很有任老爷子的架势地干脆利落地“哐”的一声就关上了任府的大门。

有家不能回的任正翕,只得只身在邵南的街头巷里百无聊赖地漫游。当他路过苏街拐角那家清炖鲈鱼特别好吃的小酒馆时,听闻里面一个似是喝高了的、满脸通红的蓝衫商人高声嚷嚷道:“哎呦哟,钱老五,你可听说那陈二爷回来了?”

那人对面,似乎是叫钱老五的穷酸商人也以响遏行云的声音回道:“嚯,就那手腕狠毒,做尽天下无耻之事、丢尽陈家脸面的大混账玩意儿?他从南洋回来了?也是胆肥命大的主。”

“哼,”另外那人干巴巴地冷笑两声,醉醺醺道,“你少发酸罢,没有点手腕和运气他也爬不到今天这富贵位置,没有点英雄胆他恐怕也就跟咱俩这德性差不多了。”

“放屁,”钱老五开口啐道,“我偏要骂他,陈广恩挨上他这个混账儿子就是倒霉,克死了爹还亲手弑叔,我呸,狗娘养的!”

“哼,说得对,去他娘的,”另外那人也哼哼唧唧地附和着骂道,“狗娘养的也能在邵阳戏楼听曲儿,天杀的!”

任正翕木然地立在酒馆门口怔忡许久,微微魂不守舍地想道:“他们在说的是陈又骞吗?”

那些描述,似乎都直勾勾地指向陈又骞,但是那些俯拾即是的不堪入耳的词汇,怎么也不可能同他心里那个人联系起来。

时间不要命地向前跑,于是人们淡忘了拥兵自重占山为王的军阀头子,淡忘了臭名昭著恬不知耻的袁大统领,连三年前不打招呼就光临北境的东洋邻居都已然熟视无睹,却仍然对当年一个茫然无措的青年耿耿于怀。

更何况事实根本不是那样。

“他值得吗?”任正翕万蚁噬心地想道。

然而在一阵难受的失魂落魄后,他的心脏似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心肌紧缩、血液上涌、紧接着是一通突兀的狂跳,压抑的欣喜如野草般不断滋长——那两个醉汉方才是说,陈又骞现在也在邵南?

如此是不是有机会见到他了?

真实的、完整的、生动的,不是只在记忆中零星散落的他。

他当即调转方向,离弦的箭奔赴猎物似的来到了那温柔乡、软红尘的邵阳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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