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2/2)
和李舲舟年龄相仿的男孩姓张,他的奶奶,即是那位遭李舲舟外婆嫉妒的张寡妇。这时他理应在县城的高中准备高考。他拖着的那只行李箱滚轮不太灵活,仿佛跟不上他的意志。张定安没有因此难堪,而是压下拉杆,将它提进了客厅。
李舲舟为他倒了杯水,张定安一饮而尽,他与她对坐时,不仅仿效她的坐姿,也仿效她的态度。“我不打算参加高考了。”他语气笃定,就像李舲舟说服袁松筠时那样,“会考通过就可以拿毕业证,继续待在学校也没有意义。”
李舲舟平和地问:“为什么?”
“你不上大学,我也不上。”
“谁告诉你的?”
“李萱告诉我的。”张定安天真而直白地道,“你给李萱、李献的外婆垫付医药费,是不是借了很多钱?”
“是啊,数额不小。”李舲舟轻描淡写,把万钧压力施加给他,“你呢?不上大学,计划做什么?如果想工作,我可以帮你找一找;如果想做小生意,我目前真的没有余钱借你。”
张定安果然为自己幼稚的动念臊红了脸,“我——我就是,不愿意看你一个人,”他有些自惭形秽地低着头,固执道,“我知道我能力有限,顶替不了你。但我不愿意你一个人承担这些本不应该由你承担的东西。这不公平。”
他的忿忿不平没有得到李舲舟的赞同,她简单而浅显地回复道:“没什么公平不公平。人生在世,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而已。”
张定安吞下万千言语,许久才黯然道:“我第一次听到你解释自己的想法。”
李舲舟摇了摇头,“因为我现在希望你尽快回学校上课。”
这里的“尽快”完全是字面意思,李舲舟为张定安订了傍晚的机票,届时他在上海逗留的时间也不会超过4个小时,回去大概还赶得上晚自习。去机场前,李舲舟还带他到附近的商场买了一只旅行箱,张定安窘迫极了,推脱不要,李舲舟合情合理地道:“这些东西,你记清楚价格,以后按照银行标准存款利息还给我。”
张定安是第一次乘坐飞机,李舲舟把他送进机场,从他的行李箱里没收了一管牙膏,告诉他安检的位置,但不像是要继续陪同。
“等等,我想起来,有样东西要交给你。”张定安拉住她的手肘,低头在书包里翻找。
随后,一张一寸大的黑白照片轻飘飘落进她手心里。李舲舟低头看,相纸的防水涂层已经遭到磨损,但女孩的容貌却因为早逝,没有受到岁月的侵蚀。她隔着生死注视着李舲舟。张定安控制着呼吸说:“这是我姑姑的遗物。我以前从没见过她。你见过吗?”
山野上只伫立着一座小坟,每年除草一次、夯土一次,没有立碑,坟顶的黄幡经风历雨,不知有没有招回她的魂。李舲舟平静地说:“我也没有。小时候过清明节,上山祭祖,我看到过她的坟。”
张定安垂下眼睛,看着他姑姑,“她和你长得真像,比李家所有人都像。”
和他相比,李舲舟几乎不为所动,“回去记得还给张外婆,别给她弄丢了。”
“你这个人究竟有没有长心?你拿走吧。照片不止一张。”
张定安拉着行李箱后退两步,李舲舟无法奉还,把照片收进包里,关照道:“高考结束要是想干兼职,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去拍戏,看看能不能把你带进剧组。”
她转身便要汇入人潮里,张定安急急喊了声:“姐!”
李舲舟回过头,不同于他的情感奔涌,她的眉毛犹疑地蹙着,重新走近两步,她不忍心地对他说:“定安,你可能忘记了,我好像比你小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