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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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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大的小儿子和七岁大的二女儿分一盒鲜牛奶喝,在外面大床上厮打哭闹,李春玉举起竹篾威吓,制止了二女儿,随后便走到阴暗的小隔间,伸手在木板墙上重重敲了敲,用方言吆喝:“李舲舟,起来洗衣服。”

李春玉嫌她力气小,通常是昨天夜里在家用温水洗过头次,第二天早上再让李舲舟带去溪边漂干净。车刚刚推到门外,大女儿从狭窄的楼梯上下来,走路畏畏缩缩,不敢碰人,嘴里吞咽着米饭,身上橙黄色的棉衣淋了菜汤,绿了一块。李春玉瞟了眼,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嘴里烦道:“也不知道是谁的种,吃个饭都吃不好。天天弄脏,下次斌斌的旧衣服都没的你穿。”

“斌斌”是隔壁表姑的大儿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种”,这类话李舲舟还听不太明白。

天蒙蒙亮,李舲舟憋了股劲,把绿色的皮桶提放上自行车后座,再用皮筋扎牢,踮起脚歪歪扭扭骑上街去。小镇街道只有两三百米长,街头是屠户、木板厂老板和砖厂工人的家。屠户的儿子长着削尖的脑袋,笑起来缩紧下巴,已经不再像是个孩子。李舲舟是班长,在学校记过他的名字,他在学校外的小弄堂里打过李舲舟巴掌。他今天依旧坐在门前的板凳上,在李舲舟经过时,带着家里的狼狗猛追上来。李舲舟装出惊恐,快速骑走,过了百米后遥遥回头,看到他站在行道树下叉腰大笑。

再前面是红砖厂,砖窑在小小的孩子看来高耸入天,十年后它会坍塌成一片荒原。李舲舟停在砖厂外,砖厂看门人的女儿骑着车从野草地里冲上马路,她骑车比李舲舟稳当,边骑边向她招手。她父亲原先是砖胚制工,在搅石机里丢了半条腿,才当了看门人。李舲舟叫她“小楚”。

溪水是从人工开凿的泄水口流下来的,山上面是淹死过好几个男孩的河道,站在山坡上,那河道看不出流速,看不出深浅。山下面的溪水是孩子可以理解的又湍又深,长长的床单甩下去,要用手紧紧拽住。

初春的溪水一阵阵拍上埠头,鞋尖很快湿透。小楚嘶嘶吸气,徒劳地往后退避。李舲舟把鞋袜脱在岸边的草丛里,光着脚丫,垂头蹲在前面搓洗,好像那水浸的不是她的双脚。

小楚动作总是慢上很多,李舲舟并不等她。她有些笨嘴拙舌,从来不知道表达自己的不快,只在底下仰起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专注地绑上皮桶,看着她不回视地徐徐离去。

天已大亮,街市上,家里的小杂货铺已经开门,春节即将过去,年货不再畅销,李青玉坐在柜台边和对面五金店老板隔街闲聊,她的一双儿女站在门前,一颗一颗放着卖剩的烟花爆竹,每响一声,李青玉就抽出空来责骂一声,说他们吓坏了她的心脏。李萱和李献咯咯笑着,继续为她销货。

李舲舟的自行车停在楼梯口,晾完衣服,她背着书包重新下来,邻里们重复昨天的取笑:“舲舟放假还要读书,李家要出状元。”

李青玉高声道:“出个屁的状元,李忠国家有这个风水?弄个小学老师当当还有盼头——中专四五年就读得出来。要是供她读高中读大学,我这个店难不成要开到天荒地老?”

五金店老板娘扶着广告牌说:“舲舟借的可不是你李忠国家的风水——”

她男人借着昨晚的酒劲朝她掷去一支圆珠笔,“你这个死堂客乱说什么?摆好了就进去带你的孩子。”

风言风语留在背后的风中,除了粗粝的声音,没有向李舲舟耳中传达任何信息。

小镇里有条大河,河上的石桥和李舲舟差不多的年纪,长近二十米,桥墩很结实,站在黑漆漆的水涡里,和山上的深水河道一样,有股死亡气。桥上是水泥浇筑的栏杆和桥面,经过年复一年的洪水侵蚀,露出一段又一段爬着红锈和蛛丝的钢筋。李舲舟的自行车经过时,水泥板咯噔咯噔作响,接洽得很不均匀。

目的地是河对面的一户人家。杨芳秀站在桥头,用老年人枯竭、颤抖的声线冲她叫着:“过桥不要骑,下来推着走。”五年后的一天,杨芳秀推着曾孙的儿童脚踏车栽进了河中。

李舲舟应着“好”,从她面前一直骑到她家的门廊里。杨芳秀的丈夫和儿子正在坐诊,一左一右,一中一西。自行车从他们中间过去,停进屋后的庭院。杨芳秀慢吞吞掀开布帘,李舲舟正坐在院子中间的八仙桌上翻书。她孙女陈薇在柚子树下摆弄一把从学校带回来的木吉他。

杨芳秀是镇里小学年龄最大的老师,教授语文和数学;她丈夫和儿子是镇里最有资历的医生;她孙女是镇里近年来唯一的大学生。

陈薇那吉他弹得很糟糕,一个寒假过去,和弦都记不下来。杨芳秀想叫她过来教李舲舟英语,她摔下吉他发起牢骚:“我开学就要参加表演,哪有闲空教她!我读小学时没人教我英语,还不是照样考上大学了?”

杨芳秀摘了老花镜,盯着她道:“说好的我出钱给你买吉他,你回来教她英语。”

李舲舟插在祖孙中间道:“还有两三天开学,我自己看书就可以。”

陈薇把谱子拍在凳子上,嗤笑道:“你那么聪明,怎么不待在家里自己学,到别人家来蹭吃蹭喝干什么?”

杨芳秀大声疾呼,将儿子引了进来,陈薇被赶回房间,杨芳秀则被扶出去量血压。倏尔院子里只剩下李舲舟一个人,嘈杂和宁静像是没有间隔。

柚子树的枝条在去岁的霜雪下折垂下来,这时才引人注意。冬袖上冒着一层寒水,它和斜照的薄阳是一个颜色,都让人忘记言辞、忘记是非。

李舲舟似乎已经忘记了,她伸出稚嫩的手摸了摸它金黄的表皮,柔软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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