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道(2/2)
这条红绳断裂之后,温宁的身体晃了晃,脸上肌肉开始逐渐扭曲,从脖子往面颊爬上数道黑色裂纹。突然仰头,发出长长一声非人的咆哮!
这埋伏的三百多人里不乏夜猎场上的好手,从没听过一具凶尸能发出这样恐怖的声音,不约而同脚底发虚。金子勋也是头皮发麻,一扬手臂,下令道:“放箭!”
疲惫的闭上眼睛,沉默心道:我只不过是想救心中所爱之人罢了。为何……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跌落在地,鲜血涌出嘴角。心中只剩下了痛苦。
魏婴焦急道:少昂你怎么了!!
疲惫开口道:我没事儿(也不能有事)。
箭如暴雨飞落而下。
温宁徒手劈裂一块山石,将之高高举起,尽数挡住利箭。箭雨落完之后,一百多名修士跃下山壁,朝山谷地势中的两人杀来。
魏婴后退几步,拉着我的手闪避,错身避过一道道剑锋的偷袭。
金子勋已趁温宁应付那一百多人时袭了过来。他见魏婴没有佩剑,轩辕少昂又像受了伤,大笑道:“这便是你们狂妄的代价,一个受了伤,一个没有剑在身侧,看你俩还能如何反抗?”
魏婴一手拉着人,一手立刻甩出,便是一排燃烧着绿焰的符咒,打得金子勋剑光一阵黯淡,金子勋刚笑完便吃了一惊,连忙专心应付。
袖中忽然甩出了一样东西,魏婴目光一凝,心叫不好,那东西正是给金凌准备的礼物,因为太重视,怕乱扔压坏了,又时不时就想拿出来赏玩一番,只浅浅收在了袖子里,此时在激斗中却不小心甩了出来,直直朝金子勋飞去。
金子勋以为是暗器毒|药之流,本想躲开,但一看魏婴神色大变,改变主意一把抓住。见是一只精致的小木盒,木盒上刻着一行小字,写的是金凌的名和生辰八字。金子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哈哈大笑起来。
魏婴沉下脸,一字一句道:“把东西还来。”
金子勋举了举那小木盒,嘲讽道:“这是给阿凌的礼物?”
温宁在前方不远处,以一当百,杀得昏天黑地。金子勋道:“你俩不会真以为能参加阿凌的满月宴吧?”
这一句话,让魏婴的手微微发抖。
我正想开口时。
一个声音喝道:“都住手!”
一个身穿金星雪浪袍的身影轻飘飘地跃下山谷,挡在了我与魏婴和金子勋之间。
金子勋一看来人,失声道:“子轩?你怎么来了?!”
金子轩一手扶在腰间剑柄上,怒道:“你说我来干什么!”
金子勋道:“阿瑶呢?”金光瑶是本该出现在此为他助阵的。去年他还对金光瑶十分瞧不起,颇为轻贱看低,但如今两人关系改善,今非昔比,便唤得亲近了。
金子轩道:“我把他扣在金麟台了。若不是我看他神情不对撞破了他,你们便打算这样乱来吗?你中了千疮百孔,怎么完全不告诉我,一声不吭就要干这种事!”
金子勋身中此千疮百孔恶诅之事,实在难以启齿。一来他原先相貌体格都不错,素来自诩风流,无法容忍被人知道他中了这么恶心难看的诅咒;二来中咒就说明他修为不够,灵力防卫薄弱,此点更不便为外人道。
因此,他只将中咒之事告诉了金光善,求他为自己寻找最好的秘咒师和医师。谁知医师咒师都束手无策,恰好金凌满月宴将至,金子轩竟然主动邀请了轩辕少昂与魏婴。
金光善原本就不怎么乐意,于是建议金子勋将计就计,在轩辕少昂与魏婴赴宴的路上将其截杀,这样也不用让他俩上金麟台了。
轩辕少昂之前与江橙江厌离关系都很好,魏婴更是江厌离的师弟,而金江夫妻恩爱,金子轩几乎什么破事鸟事都要和妻子唠叨一番,几人担心他走漏了风声,轩辕少昂和魏婴不来了,是以他们一直瞒着金子轩。
这事说到底有些不厚道,见事情败露,金子勋也有些心虚,但终究性命重要,他道:“子轩,嫂子那边你先瞒一瞒,回头我解了身上这些东西再来给你们赔罪!”
当年轩辕少昂与魏婴见金子轩最后一面时,他还是一派少年的骄扬之气,如今成家后却瞧着沉稳了不少,说话亦掷地有声,沉着脸道:“此事还有转圜余地,你们都暂且收手。”
金子勋又怒又躁,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转圜的,你是没看见我身上这些东西吗?!”
看他似乎又想掀衣露那一片坑洞的胸膛,金子轩忙道:“不必!我已听金光瑶说过了!”
金子勋道:“既然你都听他说过了,就该知道我等不得了。还是你不想管兄弟死活了!“
金子轩道:“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身上的千疮百孔又未必定是他俩下的,何必如此急躁!魏婴与轩辕少昂毕竟是我请来参加阿凌的满月宴的,你们这样行事,置我于何地?置我夫人于何地?”
金子勋扬声道:“他们参加不了才是最好!谁沾上他们,谁就一身黑水!子轩你请他俩来,就不怕今后你跟嫂子还有阿凌一辈子都多了个甩不掉的污点!”
金子轩喝道:“你给我住口!”
金子勋心中气愤,手中一用力,那只装着银铃玉穗的小木盒,顷刻间便被捏得粉碎!
魏婴亲眼看着他掌中之物化为齑粉,瞳孔急剧缩小,一掌打向金子勋。
而金子轩还不知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扬手拦住他这一掌,喝道:“魏婴!你们够了没有!”
魏婴胸口急剧起伏,眼眶赤红。
金子轩与金子勋二人毕竟是从小便熟识的堂兄弟,有一二十年的交情,此时他确实不好向着外人说话,而且他也实在不喜欢魏婴和轩辕少昂,定了定神,道:“你俩先让这个温宁住手,叫他不要发疯,别把事情再闹大了。”
魏婴拉着我,沙哑的开口道:“……你为何不让他们先住手?”
四下一片不依不饶的叫嚣和厮打。金子轩怒道:“这个时候你还这么强硬做什么?都冷静下来,先跟我上一趟金麟台,理论一番老实对质,把事情说清楚了,只要不是你俩做的,自然无事!”
魏无羡道:“收手?只要我们现在让温宁收手后,立刻万箭齐发,万剑穿心死无全尸!还上什么金麟台理论?”
金子轩道:“不会!”
魏婴嗤笑扶着我道:“不会?你拿什么担保?金子轩,我有个问题,你一开始邀请我俩,当真不知道他们是要截杀我俩!”
金子轩一怔,怒道:“你!魏婴,你——你疯了吧你!”
魏婴强压着一股滔天的恨火,冷冷地道:“金子轩,你给我让开。我不动你,但你也别惹我,少昂你忍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金子轩见他执拗不肯低头,突然出手,似要擒他,道:“为何你就是不肯稍微服软一次!阿离她……”他堪堪朝魏婴伸出手,就听到一声沉闷的异响。
这声怪响太近太近,金子轩怔了怔。低下头,这才看到了洞穿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不知什么时候,温宁已经来到他们身边,面无表情的半边脸上,溅上了几滴灼热且刺目的鲜血。
金子轩的嘴唇动了动,神情有些愣愣的。但是,还是坚持把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接着说下去了:
“……她还在等着你们去金麟台参加阿凌的满月宴……”
我瞳孔猛地一缩,神色微微一凛……还是……要来了吗?
随即一挥袍袖,一道白光从金子轩心口处一闪而过。无人发现,此时我的奇经八脉,全都濒临崩溃,五脏六腑,接受损害。
魏婴脸上的神色愣愣的。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怎么瞬息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不对。
不应该。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温宁将刺穿金子轩胸膛的右手抽出,留下了一个透心凉的窟窿。
金子轩的脸看上去很难过地抽了抽,似乎觉得这伤势没什么大不了,自己还可以站着。但终究是膝盖一软,率先跪了下来。
惊恐万状的呼号声在四下高低起伏。
“鬼……鬼将军发狂了!”
“杀了,杀人了,魏婴和轩辕少昂叫鬼将军将金子轩杀了!”
金子勋大吼道:“放箭!还愣着干什么!放箭啊!”
然而,他一回头,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般地逼近到了身前,喉间一紧,被一只青筋暴起的苍白大手扼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魏婴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
不是的。
他刚才明明有好好控制住温宁的。
就算温宁已经被他催成了狂化状态,他也应该控制得了的。
明明一直以来都能完美控制住的。
他根本没想杀金子轩的。
少昂今天没有控制温宁,可他也完全没有要杀金子轩的意思,在刚刚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能控制住……忽然失控了!
金子轩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向前倾倒,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他一生都高傲自大,极为看重自己的外表和仪态,爱好洁净,乃至有些轻微洁癖,此刻却侧脸朝下,狼狈万分地摔在尘土之中。脸上的点点鲜血和眉心那一点朱砂,是同一个殷红的颜色。
身体诡异的嗡鸣一声,旋即无数道惊天的龙吟声,蓦然从天际炸响,而虚空之上,一幕让众人目瞪口呆的情景发生了。
一个达到了数万丈的程度,犹如万丈山岳一般,横亘在虚空之上,而众人在这只巨龙面前犹如蝼蚁一般渺小。
与此同时,我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眼前一黑,便是人事不知了。
魏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看到的,是伏魔洞漆黑的穹顶。
温情和温宁都在伏魔洞里,少昂在旁边安静躺着呢!!
温宁的瞳仁又落回了眼白之中,已经脱离了狂化状态,似乎正在和温情低声说话,见魏婴睁开眼睛,默默跪到了地上。温情则红着眼睛,什么都没说。
魏婴坐了起来看了看旁边安静躺着的少昂。
沉默半晌,心中忽然翻涌起一股汹涌的恨意。一脚踹到温宁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温情吓得一缩,握紧了拳头,却只低头抿嘴。
魏婴咆哮道:“你杀了谁?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
恰在此时,温苑头顶着一只草织蝴蝶从殿外跑进来,喜笑颜开道:“羡哥哥,轩辕哥哥……”他本来是想给魏婴和轩辕少昂看他,涂了新颜色的蝴蝶,然而进来之后,却看到了一个犹如恶鬼的魏婴,还有蜷在地上的温宁,一下子惊呆了。
魏婴猛地转头,他还没收住情绪,眼神十分可怕,温苑吓得整个人一跳,蝴蝶从头顶滑落,掉在了地上,当场大哭起来。四叔赶紧佝偻着腰进来,把他抱了出去。
温宁被他一脚踹翻之后,又爬起来跪好,不敢说话。
魏婴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吼道:“你杀谁都行,为什么要杀金子轩?!”
温情在一旁看着,很想上来保护弟弟,却强行忍住,又是伤心又是惊恐地流下了眼泪。
魏婴怒喊道:“你杀了他,让师姐怎么办?让师姐的儿子怎么办?!让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的吼声在伏魔洞中嗡嗡作响,传到外面,温苑哭得更厉害了。
耳中听着小儿远远的哭声,眼里看着这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惊惶姐弟,魏婴的一颗心越来越阴暗。他扪心自问:“我和少昂这些年来到底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座乱葬岗上?为什么少昂非要遭受这些?我当初是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为什么要把少昂弄成这样?别人是怎么看我俩的?我究竟得到什么了?我疯了吗?我疯了吗?我疯、了吗!”若是他一开始没有选择这条道路就好了。
忽然,温宁低声道:“……对……不起。”
这是一个死人,没有表情,红不了眼眶,更流不了眼泪。可是,此时此刻,这个死人的脸上,却是真真切切的痛苦。
温宁重复道:“对不起……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听着他磕磕巴巴地反复道歉。忽然间,魏婴觉得滑稽无比。
根本不是温宁的错。
是他自己的错。
发狂状态下的温宁,只是一件武器而已。那天也是他控制的,听从的,也是他的命令。
那时剑拔弩张,杀气肆虐,再加上他平时在温宁面前从来不吝于流露对金子轩的敌意,是以金子轩一出手,无智状态下的温宁,便将他认作了“敌人”,不假思索地执行了“屠杀”的命令。
是他没能控制好这件武器。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自负。也是他,忽略了至今为止所有的不祥征兆,相信能够压制住任何失控的苗头,也害的少昂要如此承受众人的非议。
温宁是武器,可他难道是自愿要来做武器的吗?
这样一个生性怯弱、胆小又结巴的人,难道以往他在魏婴的指挥下,杀人杀的很开心吗?
当年他得了江厌离馈赠的一碗藕汤,一路从山下捧上了乱葬岗,一滴都没撒,虽然自己喝不了,却很高兴地看着别人喝完了,还追问是什么味道,自己想象那种滋味。此时亲手杀了江厌离的丈夫,难道他现在很好受吗?
一边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一边还要向他道歉。
魏婴揪着温宁的衣领,看着他惨白无生气的脸,眼前忽然浮现出金子轩那张沾满了尘土和鲜血、脏兮兮的面容,同样也是惨白无生气。又想起了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才嫁给了心上人的江厌离,想起了金子轩和江厌离的儿子,阿凌,那个被他取过字的孩子,才一丁点大,出生满七天,看到他父亲的剑就会笑,把他爹娘都高兴坏了。再过两天,就是他的满月宴了。
怔怔地想着,想着,魏婴忽然哭了,茫然地道:“……谁来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啊?”少昂……少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