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2）

我在树下坐了很久。完全放空自己，脑海里起起伏伏许多思绪，多半和齐朝有关。我长久的不见他，竟有点不能习惯。

磨蹭到下午，杨袖施差人为我换上应景的衣裳装饰。一层一层属于帝王华贵的衣裳裹上来，腰间缀满了玉饰和绶带，好像就不是我自己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这么多奇怪的想法。或者，所有历代的帝王，都会如我所思，如我所想吗？——大约不会吧。史书记载里的帝王，总归是他自己愿意的。而我，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其实那天之后，我又想了很久很久这些事情。

好像登基以后，只要人生遇到挫折，我总是在第一时间产生退意。想逃走，想回避，想把时间拉回登基之前的日子，想被众人遗忘，安稳过

这一生。

但我渐渐也完全明白了，登基意味着这一切已经完全不可能。已经非常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按部就班，维持这个庞大机器安稳运行二十年，或至少十年，我的任务就可以算是完成了吧——但其实也不必，若真铁了心不坐这龙椅，我相信任何时候都有的是。

但我牢牢记着齐朝的话，登基的不是我，照朝中的局势，天下势必大乱。我不知道他如何得出这结论，但我信他。

奇怪，我竟然信他。

这又从何说起呢？

于是在这个阳光暗淡的午后，我坐在殿前樟树的影子里，在一片茫然里陡然惊觉我对齐朝依赖太过，似乎已经超过了君臣的界限。我不是不习惯他不在，而是他不在，所以有一点想念他。就像想念母亲和佟嬷嬷一样，在任何一个闲暇的午后，只要我放空自己，他们就会出现在心上。猝不及防，但也自然而然。

我讨厌这种感觉。比讨厌身上一层又一层只属于帝王的华贵衣裳还要讨厌的讨厌。

但同样的，我又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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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这些情绪里太久，以至于到了宴会上，我还带着几分迷茫。

宫宴按照太皇太后的意思，办得非常隆重，文武重臣，宗亲外戚，加上各自的家眷，厅上红飞翠舞，玉动珠摇，一派鲜花着锦，满眼都是热闹。

顾忌着先帝的丧期，礼乐歌舞不用。因此开席之后，太皇太后便提议大家随意吃喝，不必拘礼，只等月亮出来，便移步御花园后的遇仙阁上赏月。

遇仙阁建在定山之上，是整个宫城也是京城的最高处。上有三峰，建亭筑台，最高处则为遇仙阁。相传汉武帝好神仙之道，特制了承露仙人收集露水，和玉屑饮之能登仙通神，长生不老。那仙人在战乱中早已损坏，单剩下一个大玉盘，便设在此阁中。因而名之为遇仙阁。遇仙阁上能俯瞰整个上京，上能望月，下赏千灯，真是绝妙的去处。众人自然很高兴。歌功颂德一番，便有一帮文臣提议题联和诗，另有一些道不如即景联句来得有趣。他们说着，定了主意，又限了韵脚，谁来头一句呢？众人都看向我，非要做皇帝的吟那第一句。推辞不过，齐朝这个职业抢手也不在，我只好硬着头皮想了一会儿，道：“作诗朕不大会，便说一句俗语吧。”

下首坐着的翰林编修杨大人道：“陛下谦虚了，俗语开篇更好，正是会作诗的起法。”

我点头念到：“十五中秋夜”。

众人都道这句起得好，也不知真假。便有一人接下去了：“瑶宫城阙高。丹桂霜天下，”我听他们联句，慢慢喝了碗汤。此时天色已晚，满宫室灯光烛影将殿内照得通明。太皇太后同后宫诸人传橘，荣太妃并羲和玉合几个，欢声笑语不断。我静静看了一会儿，她们倒真像是一家人亲亲热热的模样。这想法也使我感到寂寞，悄然起身，我决意出去透透气。

杨袖施跟着我出来，道：“陛下心情不好？”

我看着天边稀疏挂上的星辰，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是不太安稳。”

殿中仍然热闹，我没站太久，便有几个武将跟出来了。

“陛下怎么出来了？”

我笑：“出来透透气，无妨，你们乐吧。”说着，便往院中闲逛。

他们站在檐下，也看那些星辰。其中一人道：“今日的天色不好。”

立刻有一个人驳道：“怎么不好？你看，已经有星星挂上去啦。”

“正是这星，挂得不好。”那人指向东方，“昏见无金光，昏中有暗气。而朱雀七宿唯井、鬼二宿明亮耀目，能蔽紫薇之光，可不是暗藏凶兆么？”

我听了心中暗惊。已有一个人小声道：“张大人，这话可不能瞎说。再说星宿之事，自有星官料理，你就别操这份闲心啦……”他们转而说些别的。

我立在中庭，半晌没挪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