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爬塔(2/2)
季熙一见他这打扮,就直觉自己要糟,赶紧乖乖行礼道:“我回来陪师父和殿下守岁。”
“守岁?”越苍澜挑了挑眉,“那你可知,守岁的规矩是什么?”
他拿出那柄折扇,在手上击了两下道:“畴昔通家好,相知无间然。续明催画烛,守岁接长筵。可是季熙,你的长筵,是在哪里用的?如今这塔里也没有筵席,所以我看这岁啊,不守也罢。”
“殿下!”季熙知道自己这事的确做得不妥,又见越苍澜虽表面态度如常,实则明显已经生气,连忙低头道,“我错了!殿下可尽管责罚,但今日是除夕,乃是阖家欢乐之时,还请殿下勿因我而扰了心情。”
越苍澜冷笑:“阖家欢乐之时,好一个阖家欢乐之时。”
季熙讪讪地不说话。
“你师父住在顶层,你若能在子时前上得顶层,那你便去找他守岁罢。”越苍澜丢下这一句,转了个身便又不见了。
季熙抬起眼看向越苍澜方才站过的位置,有些懊恼。
守岁,不应该是三个人一起才对吗?
他回自己在三楼的房间看了看更漏,已快到亥时。剩余一个时辰,他距离塔顶还有整整三百三十层。
他咬咬牙,开始爬塔。
这塔以三丈为一层,每一层都有大半个楼外楼那么高,青玉楼梯陡峭狭窄,到了晚间还会泛潮打滑,走起来其实很不容易。
也是,师父和殿下都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哪里需要走这楼梯,估计也是为了方便旁人使用才造的。
他搬进塔里也有半年,这是他第一回上三层以上的地方。墙上冷冷荧光,身侧点点烛火,他尽自己的最快速度往上跑去,可每一层除了离塔心底部越来越高,看起来真的没甚两样,即便季熙身强体健,也要头晕眼花。
对了,他还恐高。
看不到星空,也看不到更漏,季熙只能在心里默默判断,大约是跑了两刻钟了。
距离塔顶还有,两百二十层。
不能停下,继续。他止住想要作呕的身体反应,狠狠对自己道。
爬着爬着,他渐渐发现身侧那些基本上已换了质料。
原本他住三层时,上上下下看到的多是现下常见的纸,这些纸多是竹纸、桑皮纸和楮皮纸,在印书之前,还会再用椒染法进行防蛀。这样制成的书册,纸张印出来会微微泛红。
大宋造纸之术极为发达,纸也根据产地和材料的不同起了多种名目。时人有载曰:“凡印书,永丰绵纸为上,常山柬纸次之,顺昌书纸又次之,福建竹纸为下。绵贵其白且坚,柬贵其润且厚。顺昌坚不如绵,厚不如柬,直以价廉取称。”
季熙偶尔还能见到用极为精美的澄心堂纸所载之册。而他能认识澄心堂纸,还是因为越苍澜给自己修行背诵所准备的书都是用的这种一页一金的奢侈品。
眼下季熙到了一百层往上,这边的书就用的都是潢染的藤纸了,有些甚至没有用防蠹之法,已经显得有些破损。
潢染是多用于唐朝的印染之法,制作时用黄柏汁渗入纸中,可使纸张经年防蛀,但在簇新的时候也会泛黄。且那时造纸的材料也很有限,藤纸造法还是从三国魏晋流传下来的。所以眼前这些,已是珍贵的前朝古本。
季熙眼睛只盯着靠墙放书的这面,拖着快软的腿,尽力往上挪动,脑子里还在开小差感叹着这通天塔的藏书之丰,搜罗之广。
不是他不想关注脚下,实在是这楼梯在靠外的一侧并无凭栏,季熙怕自己看一眼脚边就要发晕。若真头晕摔了下去,那他可能就是史上第一个不小心摔死的修道者了。
滕纸再往上大约七八十层,是二十多层的麻纸,季熙又提着一口气上去。此时他在通天塔中的位置距离地面已然过半,眼前终于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竹简。
还有......半个时辰,季熙喘着气。
他已经算不得自己到底爬到了多少层,只知道爬过这些竹简,自己距离顶层就不远了。
塔顶,越苍澜奇怪道:“你让他爬楼,可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越青冥面无表情道,“只是给他一个教训罢了。也是提醒他,在我们这条船上,就由不得他使小性子。”
“呵,所以好人都由你做,坏人都由我当。阿青,你何时变得如此会算计人心了?”
“你若天天听到这世间的人心叵测之言,口蜜腹剑之举,尔虞我诈之事,你也会变得如此能算计人心。”越青冥嘴角泛着凉意,嘲道,“最可笑的是,这些读书人还整天想着要回唐虞三代,将三代称为圣人之治。当年我醒过来,看到那些竹简和铭文背后的三代,那可真是......”
他看着底下正在爬楼的季熙,坚定道:“阿苍,你要相信,我要做的都是正确的事。就算是季熙,我也不会白白利用他。”
越苍澜的脸白了白,轻声道:“那便让我帮你,别一个人扛。”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