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妖少年不朽之音(2/2)
阿休心情很好时,还借助美人鱼的能力将她包裹在隔水圈里带她去海底看看,那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美丽还要壮阔,鱼群对她友善,海妖喜欢调侃,如同仙女一样美的美人鱼也会偶尔出现为她唱歌。不过一月的功夫,乐颜已和海底的朋友们相处甚欢。
不过,要说最难攻克的,却还是那个目光平静木讷的少年。
其他海妖或多或少都喜欢和乐颜嬉闹,或是和她学陆地上人类的技能,她很轻易地就能和他们相聊甚欢,可阿休是她第一个认识的海妖,他们之间却总是不能特别愉快地互相玩笑,更多时候,阿休都是喜欢沉默。
大概是,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她。乐颜想。
她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走一步算一步地平静地过下去,却不曾意识到,风雨欲来。
起因是一只和乐颜有接触的海妖突发瘟病,在乐颜面前生生窒息而死,血肉崩裂开,流出的全部都是黑色的腐臭之血,污染源流进海水,传播速度迅速,面积逐渐扩散,附近的鱼群死的死伤的伤,海水逐渐变得污浊,越来越多的鱼群翻出白肚飘在海面上。
曾经的好友反目成仇,乐颜成了海洋的罪人,她不停解释,不敢相信是自己为海洋带来了噩运,她向阿休解释,想让他相信她。
可从始至终,他不曾一言。
偏偏此时,远处渐渐驶来了一艘巨船靠岸,船头之上正是乐颜的父亲、云老爷。
船上抛下来的绳索一圈圈将她缠住,乐颜紧紧拉着身边的阿休,脑中顿时一片清明,她哭着拼命向他摇头,面对海面上死去的鱼群伙伴,她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悲凉,空洞的眼中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爹……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们……为什么?!!”
“阿休……阿休!求求你,你信我,你、你信我,我不是故意伤害你们的!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看她的眼神仍与初见无异,依然那样平淡,连转一下眼珠都不肯的那种平淡。
“阿休……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喜欢这个海洋,喜欢海底的鱼群,喜欢美丽的珊瑚,喜欢美人鱼们的歌声……”
“也喜欢善良的、腼腆的阿休……”
船上不断有枪镖扔下来,目标都是乐颜拉扯着的阿休,她的身体不断被往船上拉去,腰肢上绳索勒扯的痛苦不敌她心中丝毫,她依旧是道着歉,不停的道着歉。身体离船栏越来越近,她刚松开手上的力道,阿休却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极缓慢地说道。
“我信。”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乐颜闭上眼睛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啊阿休……”
在分离之时,怀中一瞬间贴上一抹温暖的触感,那股暖意淡淡的,极难捕捉,她摔倒甲板上,身体还不自禁地爬向阿休,她不停地哭喊,恍然间似乎看到少年那双纯净美丽的眼中,还带着一丝不肯湮灭的泪光。
枪镖将少年纤瘦的身体对穿而过,他一头跌入了海中。
头顶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狂风大作,马上就是一场倾盆之雨。
乐颜被受制在甲板上,用尽全身力气也站不起来,身边云家水手们和父亲的声音不断交杂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阿休——阿休!!!”
她拼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渐渐蜷起身体,低头一看,怀里的是一颗散发着柔和光亮的蛟珠,安静而温柔地,像一只眼睛暖暖地看着她。
乐颜彻底没有了力气,眼睛一翻,晕死了过去。
云家虽然一直做着为王室出海的营生,可每次拿回来的,都只不过是一些珍珠宝藏,偶尔有长相奇异的海洋生物,乐颜从未见他们抓回过海妖,更不知道原来他们对付海妖是用如此残忍疯狂的方式。
乐颜不过是一只替罪羊,在他们出海时遇到的那场风暴来临时,有着丰富出海经验的云老爷和水手们就知是有海妖作祟,为了寻回爱女,云老爷几乎是疯狂地猎杀鱼群和海妖,找回云乐颜的一路上都遍布着海洋生物的尸体。
乐颜知道自己虽没有害那些海妖,但自己同样是帮凶。
父母之命不可违,她安安静静地回到云府,又开始了曾经年复一年的生活。
下人们觉得乐颜很不对劲,从前她都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张牙舞爪到处闯祸,此番归来后,连面也不轻易露,只窝在自己房里抱着那颗破珠子,甚至连父母她也渐渐疏远,哪怕是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斑点狗被带回了云府,她也从没看过一眼。
云老爷只说她是被海妖袭击,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下人们跟着说,云小姐可真是可怜啊。
再后来,云小姐就开始喜欢说胡话。
看到院子里的池塘时,她就喃喃说,孤岛那边的海有多么多么大,海底有多么多么美丽,没有精致的粉莲,没有这么小的红鲤鱼,那里的鱼什么颜色都有,还有海豚和美人鱼跟着唱歌;
看到树上的鸟巢时,她就开心地说,孤岛那里的树比这个树要大很多倍,叶子可以用来采集露水,甚至可以当作被子盖在身上,那里飞的鸟叫海鸥,能飞的很高很远;
看到父母为她安排亲事的一个又一个身家显赫的公子时,她就傻笑着说,孤岛那里有一个比他们都要好看的少年,他一头细碎的短发,苍白的肤色和嘴唇,有着天下最美的碧蓝色的眼睛,无论笑与不笑,说不说话,都能让她意乱神迷。
云家小姐成了城里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云老爷和云夫人憋着一股气却无从发泄,而云小姐她本人却没有丝毫在意,刚开始是沉默,后来就每天傻笑,大家都哀惋着说,自从出海回来后,云小姐的灵魂就被海妖夺走了。
便有人附和道,真该多杀几只海妖来解气!这种害人害己的生物生活在世上有什么用!云家小姐啊,真是可怜啊。
两年后,云乐颜就被强制嫁了出去,丈夫是城中小户沈家的公子,幼年丧父,母亲给他宠出了一身臭毛病,人品恶劣,经常流连花月之所,惹了一身债,总被仇家打得半死不活,以云家的名声,原本是不需要将女儿嫁给这种人,只是云小姐成了疯子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已没有人家愿意娶这样的女人过门,于是她只好下嫁。
婚后的生活自然不如意,丈夫的花心,婆婆的冷嘲,周围人的热讽,还要照顾未满月的孩子,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可尽管是这样,她也一点也不想回那个让人窒息的家,一点也不想面对亲手将阿休送上绝路的父亲。
后来沈公子意外被仇家报复,人没了,没过多久,她的婆婆也抑郁而终,偌大一个沈府,能掌权的就只剩她了。
好在她的孩子坚强聪明,能干又懂事,成了她唯一的寄托,渐渐可以承担起家族中的生意。她年纪一点点大了,偶尔也会一边躺着摇椅晒太阳一边回想自己的人生,曾经在她年纪尚小的少女时代,拨乱了她心曲的那个纯洁的一丝不染的少年,也逐渐只剩了一个美好的轮廓,成为她人生中唯一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的记忆。
她年老色衰,早已污浊不堪,肮脏万分。
而他永远停在了那个年少单纯最惹人疼的时候啦。
故事讲完了,老夫人已到了清醒的上限,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只是这次,她连睡梦中都是弯着嘴唇浅笑着的。君清白猜,她应该会做一个很甜很美的梦。
凤淮已经哭成了泪人,纸用完了一沓又一沓。没出息个样儿,可这次君清白一句也没骂他。他看着老夫人讲完故事后安静祥和满足的脸和弯弯的嘴角,似乎终于得到了解脱,正与她的少年在另一个世界中相见,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一向讨厌人类,可不止为何,现在他心里却化成了一汪柔软的泉水,冷漠这样的情绪,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
良久,君清白随手扯过来窗口盆栽的一根草茎,手中无意识地开始编了起来,缓缓道:“你的祖母,是个好人。”
沈林芝深深看了他一眼,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唤侍女取来了白布,从头顶一直盖到脚下,他的眼神深邃莫测,似是超脱这个世间,比君清白看到的东西还多了一些。
“你似乎并没有很伤心。”脱口而出后,不自然地将脸转到了一边,站的也离门口更近了些,君清白后悔地攥了攥拳。
沈林芝干净利落地安排老夫人的后事,等屋子里闲杂人等都不见了后,他才看着那白布幽幽道:“生死有命,这对她又何尝不是解脱。”
凤淮拍了拍他的肩,欲言又止又言:“看开点也挺好的。”
“只是……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君清白道。
凤淮:“?”
他的声音幽幽地飘在凤淮和沈林芝耳边:“记不记得咱们进沈家前在门口遇到的那支运笼子的队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