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2/2）

大宗师告诉他，这岔子还能再板正回来，无臻努力了多年却也没有改变。他自暴自弃地想：果然我就是个天生的草包，练什么都会失败的，没有例外。所幸大宗师不吓人，他只要每天在半山上陪伴着大宗师就好了。

有一日无臻在书阁里读书，他喜欢读些很像是胡扯的山野精怪有关的志怪小说，要么就是连皇帝面儿也没见过的无名氏文人写的稗官野史，在一本讲邪门功体的记载里，掉出来一张字迹娟秀的随笔。无臻读完，大惊失色。

里面写道大宗师弑恩师夺位，才有了今天的光景。

无臻不愿相信，而且传言老宗师是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大宗师怀厚劲之心，泽被一方百姓，怎么会做出这样瞒天过海大逆不道的事情？虽然一万个不相信，还是心中存疑，这随笔好端端地怎么会在大宗师的书阁里？他本来就是藏不住事儿的人，辗转反侧数日后便去向大宗师询问真伪。

大宗师依然宠辱不惊，大方地承认了此事，无臻心头如遭重锤，只觉得天好像都塌了。大宗师对他说道：“为师只是遵从本心，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如果有一日无臻觉得杀了我是对的话，也可以这么做。”

解开了心结，无臻闻言又扑进了大宗师的怀里，糯声到：“我才不会杀师父呢，师父很好，我最喜欢师父了！”他想，大宗师果然是有苦衷的，一定是因为老宗师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便不再多问。

昭武二十三年，三子夺嫡，风云变幻。

大皇子有保守派拥护，正妃乃右督御史的嫡女，镇北大将军唯一的外孙女。老将军拥兵自重，看似威风凌凌风光无两，可毕竟年事已高，保不齐还没熬死圣上就西去了。且说老将军老当益壮身体康健，突厥战败后养精蓄锐了二十年，早已虎视眈眈，如何愿意继续称臣年年朝贡，镇北侯两个儿子都折在西北了，一旦开战，文武百官何人敢请帅？——还不是镇北侯这个老将顶上去。届时这枚兵符景王还吃得下吗，圣上虽然看上去荒淫无度，但头脑还是清醒的，时至今日都不愿立储，又怎么会放权？

再说二皇子，贵妃娘娘是英武大将军的胞妹，英武大将军正当盛年，虽不及镇北侯武威之盛冠绝天下，但也算战功赫赫。这十几年来都是重文轻武，文官山头林立，各家争功，能请帅领兵堪以重用的，也只有这两位将军了。

这样说来，二皇子的境遇似乎还比大皇子更好些。但是他们家里的不顶事儿的亲戚太多，多是占了些有名无权的位置，要么是捞得着油水的肥差，只要不过火，大人们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可万一局势又变了，这连根拔起来……可是伤筋动骨呢。

而三皇子出身最低，虽然没占党派之争的好处，知道明哲保身观虎斗才是聪明之举。便全心全意地发展江湖势力，供己驱策，以不变应万变。

三位皇子那么多的心思，全都用在内耗上了。这会儿猛然想起大宗师还有个关门大弟子，虽说名声不是太好听，可到底严师出高徒，必然差不到哪里去，再说，无极以前可是昭武帝最强力的幕僚呀，于是一个接一个轮番上阵三顾茅庐。

大庆国一时间竟有了得无臻者的天下的说法。

莫说他本人，空明山的众人都觉得真是荒唐，荒唐至极。

茶余的饭后的谈笑又变成了——你听说了吗？大宗师的徒弟，那个眼睛都瞎了的草包，皇子们踏破门槛都抢着来要他啦！

大宗师只好亲身上阵劝退道：“无臻修骨道，没有排兵布阵、经国治世之才，各位皇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皇子们当然不相信，无极当年是何等的风光，大宗师这辈子只收了两个徒弟，如果不是天资聪颖绝顶精彩的的人，又怎么会收做弟子？退一步说，他纵然不及无极，必然也有超与常人的地方，收于麾下总归是没错的。恐怕是无极折了，大宗师唇亡齿寒心疼徒弟，怕他也淌进浑水里搅不清，才说这样的话。

一个两个反而来得更勤了。

无臻长成了一个偏偏美少年，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任谁见到他都主要驻足回头多看一眼，然后叹息道：可惜是个小瞎子。

迫不得已，大宗师想让无臻下山历练，他从小就没下过山，都没见识过大庆的山河万里，应该去看一看。可也正是因为从未下过山，不知道人心险恶，才令人担忧。

无臻愁容惨淡，山下的人都是骷髅头，他若是上街，满大街骷髅状的人头攒动，叫人怎么活！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撒娇打滚，还是没能打消大宗师的念头，红着眼睛道：“师父，你要赶我走吗？”

大宗师无奈地看着他：“怎么还像个孩子？不是要赶你走，只是先去避避风头。”

无臻问到：“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宗师笑道：“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于是，无臻只好不情不愿地带够了盘缠，一身轻装，腰间挂着一个盛水的七宝葫芦，肩挂装了一堆乱七八糟小玩意儿的乾坤袋，拄着一根翠绿竹竿敲敲打打地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