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得遇良师(2/2)
肖途听了苦笑了一下说:“不瞒您说,我现在就已经受到过打击了。”于是一股脑地把报业人员和方老师的事情,还有孙正清的话都告诉了潘汉年。潘汉年静静地听着,而后询问了一下细节。仔细想了一会,认真地对肖途说:“革命伴随着牺牲,这是没错。但是无意义的牺牲并不能带来革命的胜利,所以我们的原则就是不放弃任何一个同志。”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为理想而死,对于他自己或许是幸福的,但是对于那些关心他,关爱他的人,就不是了。所以就算我们是为了理想奋斗,也一样要注意方式和方法。特别是面对残忍的敌人,要更加合理与智慧地和他们周旋。”
肖途也凝神听着,认同地点头。潘汉年继续说:“报业人员的事,既然是组织上的命令,你也就不用内疚。你老师的事…嗯…我感觉里面有些蹊跷。”肖途有些疑惑,潘汉年解释道:“是这样的。既然方老师在你加入组织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身边有叛徒,又怎么会不防备。以至于被他的学生出卖呢?所以我想说不定日本人早就有察觉到方老师的身份,而那个学生只是坐实了他的判断。同时他也想试试你。”潘汉年稍微犹豫了一下,说:“我其实对你的工作也有疑惑,按照武藤志雄的为人,应该会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才是。他除了让你去面对你的老师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试探你身份的事情?”
肖途听了心中一凛,似乎武藤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常信任自己,而自己也因为急于立功,没有细想其中的原因。难道说武藤志雄早就对自己有所怀疑?肖途觉得头上直冒冷汗,他想了会儿说:“他真的没有什么试探我的事。不过我曾经被特工部给抓进去过,丁默邨也审问过我。”这话顿时引起了潘汉年的注意,他要求肖途把这件事详细地说清楚。
肖途在讲述的过程中,又问了一些细节。待肖途讲完,潘汉年思考了一下,严肃地说:“看来敌人也非常厉害。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被抓捕可能就是武藤志雄授意的,他这招叫恩威并施。如果你真的露出什么破绽,就有功劳。如果丁默邨审问无果,那再由他出面放你,让你对他心存感激,为他卖命。”
肖途听了潘汉年的分析,也是暗自心惊,觉得自己真的是犹在梦里,被人设局都完全不知。同时对于武藤志雄也多了几份防备。不过潘汉年倒是仍然在思考,他说:“只不过这件事和方老师也没有什么关联。那究竟是什么让方老师暴露了?看来还需要更加详细的调查。”听到这话,肖途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想起一件事。他有些惊恐地看向潘汉年,声音都有些颤抖地说:“潘先生…方敏她…方老师的女儿…在我被抓捕的时候曾经到报社来找过我…她让报社告诉我,我回来之后给她写信。你说会不会是?”潘汉年想了想,说道:“嗯…有了这条线索,倒是可以解释得通。他们一边抓捕你,一边放出消息,想引我们的同志出来。只是没想到方老师的女儿因为关心你,先跳进了这个圈套。”
潘汉年的话,让肖途更加内疚了。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自己关心的人暴露了身份,连累了他们。肖途垂下头,神情悲伤。潘汉年也明白肖途的意思,安慰他说:“方汉州同志是我们优秀的战友,他用自己的牺牲,保全了你。希望你能不辜负你的老师,继承你老师的愿望,并为之奋斗。”
肖途含着眼泪,点点头,只是神情还是有些黯然。潘汉年明白他依然自责,却也没有继续,稍微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是觉得内疚和自责吧?”肖途难过地点头,而潘汉年则问道:“报业人员和方老师牺牲了,你认为是你的责任。那么将来抗战胜利,你会不会觉得是你一个人的功劳?”肖途错愕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不一样…”潘汉年说道:“有什么不一样?功劳可以大家分,责任只能一个人担?”肖途满脸的震惊,潘汉年的脸上仍然平静。
过了会潘汉年开口道:“胡峰同志,年轻人勇于承担是件好事。但是勇于承担不等于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抗日战争是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有而且将会有无数人牺牲。不只是我们的同志,还有国民党的将士!我们都是中国人,都为了自己的祖国而奋斗。他们,所有这些人的牺牲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的失误;同样的道理,将来抗战胜利,也不可能是因为某一个人的功劳。”
说完语气又转变得严厉,继续道:“如果真的有人要为这些牺牲负责,那也是发动这次战争的人!”肖途在潘汉年的话语中,逐渐明白了问题的所在,也开始一点一点看清了自己的使命。于是,他坚定向潘汉年点头。之后为了使肖途更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斗争环境和使命,潘汉年向他介绍了上海的形势和各种势力。
因为日本方面的情况肖途比较清楚,潘汉年着重介绍了国民党在上海的情况。他说:“重庆方面在上海的力量主要是中统和军统。尤其军统是重庆方面格外依重的力量,可以算是蒋中正的嫡系。我和军统上层也算有点交情,不过对于军统在上海的具体力量也不甚了解。不过具我所知,军统上海站的各方面条件,像是电台、武器等等都比我们要好。我想你应该也看到过很多新闻,军统在上海制裁了很多汉奸。”肖途点头道:“嗯,我也曾经跟着特工部的人调查过。我倒是挺赞成他们把那些汉奸杀了的。”
潘汉年听了笑笑,转而语重心长地说:“刺杀汉奸,确实能有一定的影响,对于其他人也可能有震慑的效果。但是杀人其实并不解决问题。我们□□不赞成搞暗杀那一套。我打个比方,就算你把丁默邨和李士群杀了,敌人还会另组织一个特工总部。就算李士群死了,还会有张士群、王士群…刺杀的做法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思想。这样的行动原则在现在的形势下只有一时之功,解决不了长久的问题。”
潘汉年停顿了一会,更加严肃地说:“这种无休止的恐怖、破坏活动对整个社会的损害是极大的。除却对社会经济生活的破坏,对人们的精神影响也许才是最深的。可能在刚开始的时候会产生震慑作用,使人们不敢越过雷池。但是当犯罪性、政治性的谋杀成了日常新闻,人们的神经就会麻木。为了生活,迫于生计终归会走向犯罪之路。”肖途仔细思考着潘汉年的话,默默点点头。
潘汉年继续说:“这些当汉奸的人,除了一些是真心卖国求荣的人,更多是迫于压力的自保。他们的心里未必就愿意去当汉奸。对于这样的人,我们完全可以收为己用,让他们在敌后为我们做事,这样远比单纯杀了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说:“不过当然要仔细甄别了。”
随后,潘汉年又向肖途讲了一些其他工作方面要注意的事情。肖途听后觉得像是进入了一片新的天地,他感觉潘汉年虽然只比自己长10岁,但是工作的经验、阅历、见识都远远超过自己,他所说的都是以前自己从未想过的。肖途非常认真地听取了潘汉年的意见,并已经把在眼前谈话的潘汉年当作是活生生的榜样。肖途早就知道潘汉年才华横溢,编过刊物,写过小说,又领导过左翼文化活动,可他现在不是也服从革命需要转入隐蔽战线了么!肖途决心向潘汉年学习,迎接新的斗争生活。
不知不觉就谈了2个多小时,到了要分别的时候。潘汉年说道:“胡峰同志,我真的非常高兴,能认识你这样年轻、有理想、有干劲的同志。希望你在以后的工作中也能继续保持,并时刻注意自身的安全。”肖途激动地点头。潘汉年又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你也不用来送我。我不久之后还会再来,希望能看到你更多的优秀工作!”肖途也激动地与潘汉年握手告别。他走出国际饭店后,觉得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更加精神地投入到新的斗争当中。